患者住在县城北边,叫陶志,三十一岁,做手机维修。
上午来院筛查,心电图与电解质没有明显异常,按低风险暴露者登记随访。回家吃面时,水从鼻孔里呛出来,妻子才打回电话。
小李到家时,陶志坐在餐桌边,拿纸擦嘴。
“就呛了一下,用不着出车吧?”
“电话里说三次。”
“她数得认真。”
妻子站在旁边:“你说话都变了,还嫌我数。”
小李听见了。
鼻音重,句子说到后半截需要停。他没有让患者再喝水证明,只请他张口、伸舌,观察软腭抬举,检查声音与咳嗽力量。
陶志的咳嗽没有力气。
血氧九十七,呼吸频率二十四。
单看指夹仪,数字还算好看。
小李把急救箱放下:“去医院。”
“我下午有客人取手机。”
“让你爱人通知。”
“屏还没装。”
妻子拿起他的手机:“命先装着,屏以后再说。”
陶志想笑,咳了两声,没笑出来。
小李联系医院准备床位,安排监护转运。他没有隔着电话求一个诊断,只报告自己查到的东西:吞咽困难、声音变化、咳嗽无力,四肢活动尚可。
罗明宇问:“你的处置依据?”
“有气道保护能力下降的表现。血氧正常不能排除通气问题,更不能排除误吸。先禁食,吸引和气道设备备好,送有监护条件的地方。”
“按你定的走。”
电话挂断,小李往患者身边坐近了一点。
他并没有因为得到这句话就放心。以前罗明宇在旁边,自己漏掉什么,对方会问。现在没人问,他得自己补。
饮料喝了多少,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合并用过哪些药。
他从头问。
陶志喝过一瓶半旧批次饮料,没服减肥胶囊。昨晚觉得腿沉,今天腿不沉了,才以为已经好转。
“以前吞咽有问题吗?”
“没有。”
“眼皮抬不起来?看东西重影?”
陶志抬手揉眼:“刚才看电视字幕有两个。”
小李把这条记上,没下诊断。
中毒后的表现可以变化,也得留着其他神经系统疾病的位置。查出喝过饮料,不等于以后所有症状都归它。
到院后,罗明宇没有站到床头发问,让小李完成交接。
血气提示二氧化碳较前升高。进一步床旁评估发现,陶志的呼吸肌力量也在下降。
数值还没到最坏,变化方向已经不合适。
重症医生参与评估后,为他建立了气道。
妻子站在观察窗外,手里还拿着待维修手机的取件单。
“上午才说能回家。”
小李站在她旁边。
这句话他一路都在想。患者离院记录上有自己的名字,上午评估没有明显异常,可出院告知里,“出现什么情况要回来”写得太简略。
“上午检查没发现现在这些变化。我们该把吞咽、声音、咳嗽这些症状交代得更清楚。”
女人没接话。
小李继续说:“这条我们会补进告知单。您及时打了电话,没有继续喂东西,帮了很大忙。”
“我怕他饿。”
“今天先不用嘴吃。”
她低头看取件单,拿笔把下午的预约一个个划掉。
“那我去回电话。”
小李看着她走到楼梯间,才回诊室。
他把筛查表摊开,在症状栏后面加了一项:声音改变、饮水呛咳、咳嗽无力。
罗明宇问:“为什么加?”
“前面的表偏重心电和电解质。大家一看正常,就容易松下来。”
“你怎么教乡镇医生?”
小李想了一会儿。
“别让患者现场反复喝水试。问清新发吞咽困难,听他说话,看呼吸和咳嗽。发现异常,停止进食,评估转运,联系有气道处理条件的医院。”
“写上。还要写清楚,这些表现不专属于这种饮料。”
小李点头。
他本来想把表格做得更完整,现在只想让拿到它的人少漏一个病人。
下午四点,陶志通气情况稳定,周丽尿量也开始恢复。方林没把这一点写成“肾功能恢复”,只记了连续两小时的数值。
小刘拿着新的随访单回来,坐到罗明宇对面。
“电话随访还问能不能吃饭吗?”
“换个问法。”
“吃东西有没有呛,声音跟平时一不一样,有没有喝水从鼻子出来。”
“对。”
“这回不够八项了。”
“那就九项。”
小刘看了他一会儿:“原来八项不是祖传的。”
方林从旁边经过,笑出了声。
罗明宇拿过表,在右上角写了修订日期与版本号。
“不是祖传,所以能改。”
系统提示在这时出现。
【基层医生培养:方林、小李,阶段考核通过。】
【护理协作培养:小刘,初筛与转交完成。】
【群体筛查路径新增一项漏筛风险修订。】
罗明宇没有追着看奖励。
他把旧版收起来留档,要求护士站只发新版。母亲的病已经让他吃过漏查的亏,不能让这张表又替别人漏一次。
晚上七点,沈知意带了两份饭过来。
罗明宇伸手拿其中一份,她往旁边挪了挪。
“这是我的。”
“两个菜一样。”
“筷子不一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那双上面还套着纸袋,她的已经拆开。
“你现在查得挺细。”
“职业病。你不是也有?”
两人在空诊室吃饭。她没问今天赚了多少,也没问案子什么时候结束,只把他手机扣到桌上,让他先吃完。
吃到一半,王勇的电话还是来了。
何苗能接受短时询问了。她进入仓库前,曾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提醒她不要开蓝瓶,也不要去十七号库。
号码归属还在核查。
“她记得对方叫什么吗?”沈知意问。
“没说名字,何苗把录音存下来了。”
王勇发来一段音频。
背景很杂,女人说话需要停顿,中间咳了一次。
“工资没拿就算了。别去。有人问,你就说不认识我。”
沈知意没动筷子。
罗明宇把录音又听了一遍。他留意的不是名字,而是那几次停顿,声音发虚,咳嗽也缺少力量。
与陶志今天的表现有相近之处,却不能凭一段录音下结论。
“录音什么时候的?”
“昨天下午。技术人员正在查来源。”
“让找到她的人先做安全确认,问有没有吞咽和呼吸困难。别只当证人去找。”
王勇应了一声,又补充:“许晴的母亲已经听过了。”
桌上的饭还剩半盒。
沈知意把录音关掉。
“怎么说?”
电话那边有人拉开椅子。
王勇说:“她认出来了。她说,是她女儿。”
罗明宇拿起笔,在新随访表下方写了一行:身份待核,症状待评估。
写完,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先找到人。找到以后,先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