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心率达到182时,小刘已经把硫酸镁和补钾药品送到床边。
她没有直接打开药袋,先核对患者姓名、剂量、通路和最近一次电解质结果。
方林站在床头看监护仪。
“qtc多少?”
小刘把心电图递过去:“562。刚才复查还没回来。”
“先按医嘱给镁。补钾速度按外周上限。”
患者的女儿站在床尾,问:“为什么不用那个胺碘酮?网上说心跳快就用这个。”
方林没有回头。
“她不是普通心动过速。qt已经长了,胺碘酮会让qt更长,室速风险更高。”
“那她现在怎么办?”
“纠正镁和钾,监护,必要时电复律。”
“会电她吗?”
小刘插话:“有脉搏、有血压时,先观察和补电解质。没有脉搏才是另一套抢救流程。”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抬眼看了方林。
方林点头:“继续。”
患者的双腿仍在发硬,额头出汗,手指不时蜷曲。地西泮给入后,肌肉张力下降了一些,心率也回落到165。
护士小曹拿着复查单跑进来。
“钾2.7,镁0.51,乳酸6.2。”
“钾怎么还降了?”方林问。
“刚才补进去的还没到血里。”小曹说,“抽血是补钾前抽的。”
方林看向小刘:“把时间补在表上。”
小刘写下采血时间和给药时间,又把原来的结果划线标注。
“不能把补钾前的结果当成补钾后的。”她说。
方林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在医院里常见。时间点写错,后面的人会按错的数据给药,病人出事后每个人都能说自己看过报告。
“你负责记录。”方林说,“这一项不能错。”
小刘点头。
罗明宇赶到观察室时,患者心率已经降到148,但qtc仍为568。
方林汇报:“四十六岁女性,蓝焰旧批次约四瓶,粉色减肥胶囊两粒。到院时心率136,后出现肌强直,qtc562,血钾2.7、镁0.51,乳酸6.2。补镁后心率下降,未用胺碘酮。现在血压142/86,血氧98%,意识清楚。”
“谁决定不让她马上插管?”
“我。”
“依据?”
“意识清醒,呼吸频率22,血氧稳定,吞咽反射在。肌强直未累及呼吸肌。准备气道,但先纠正电解质。”
罗明宇看向小刘:“患者什么时候从拒绝就医变成进入治疗流程?”
小刘翻表格。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女儿说患者差点摔倒,患者自己承认心跳快。两点五十一分抵达医院。两点五十四分出现肌强直。”
“筛查表哪几项起了作用?”
“饮用量、合并用药、症状起始时间、是否有人陪同。她一开始说不严重,是女儿补充了差点摔倒。”
罗明宇没有再问。
方林把补液和复查计划写进医嘱。小刘在旁边核对,发现患者的粉色胶囊没有登记购买平台。
“还差一个。”她说。
患者女儿从包里翻出手机:“我妈是在短视频平台买的,订单已经找不到了。”
“付款记录呢?”
“有。”
“截图保存,别只留在手机里。把店铺名称和客服聊天一起发给公安。”
沈知意站在门口:“我来处理。”
患者女儿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医生?”
“律师。”
“那我妈这个能不能赔?”
“先把人救好,再谈赔偿。订单、包装、聊天、付款记录,全部留好。不要找卖家吵,也不要删评论。”
“评论可以发吗?”
“可以,别写未经证实的结论。”
罗明宇补了一句:“不要写‘喝了就死’,写你实际出现了什么症状。”
沈知意看他:“你现在连家属发朋友圈都管?”
“他们发错一句话,后面的人会把重点放在真假,不在患者身上。”
患者女儿低头整理手机。
第一名患者已经转为自主呼吸试验,二号床还在机械通气。周明的肌酸激酶升到1760,肌酐开始上升。罗明宇让方林把两人的尿量和电解质放在同一张表上。
“为什么要放一起?”方林问。
“同一产品,不同组合。一个叠加减肥药,一个没有。把他们的病程排在一起,才能知道哪些变化来自饮料,哪些来自合并用药。”
方林把数据抄过去。
小刘从旁边说:“周明喝了两瓶,周丽喝了三瓶。周丽肌酸激酶涨得更快,心率也更快。”
“她还吃了一粒粉色胶囊。”
“不是两粒吗?”方林问。
“患者说两粒,空瓶检出量还没出来。记录里先写自述,不要当成检验结果。”
罗明宇拿过表格,在“胶囊数量”旁边补上“自述”。
“病历里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不会治,是把听来的话写成事实。”
方林点头。
上午七点,南洲县医院启动主动搜索。小刘带着两名护士去网吧,方林负责急诊筛查,小李负责心电图和电解质风险分层。
罗明宇把八项问题改成一张单页:
是否饮用蓝焰专注饮或同类提神饮料;
饮用时间和数量;
是否合并减肥胶囊、氮泵、甲状腺类产品;
是否出现心悸、手麻、腿硬、失眠、出汗、发热、吞咽或呼吸困难;
身边是否有人同时饮用;
是否就医;
是否有剩余产品。
小刘拿到单页后问:“第八项是找样品?”
“也是找人。有人说自己没喝过,家里却有半箱没开封的。”
“那我问到产品,要不要直接收?”
“不能私自扣。拍照、记录批号、通知市场监管封存。”
“我懂了。”
方林站在旁边:“她懂得比我第一次下乡时多。”
“你第一次下乡只会测血压。”小刘说。
“我现在会拒绝葡萄糖。”
“这项技能在村里很吃香。”
两人带队离开。
罗明宇去看周明。患者正在减轻镇静,呼吸机峰压下降到22,心率102,血钾3.6,肌酸激酶仍在上升。
周明睁眼后,第一句话是:“我还能不能上班?”
罗明宇说:“先活过今天。”
“请假会扣工资。”
“肌肉坏了,工资也救不了你。”
周明闭了闭眼。
他的妻子在旁边问:“能不能转普通病房?这里一天多少钱?”
“还不能。呼吸肌没有完全恢复,肌酸激酶还在涨。”
“我家没那么多钱。”
罗明宇没有说费用会解决,也没有说医院会减免。
“先把付款记录和产品包装交给沈律师。市场监管已经介入,这类中毒事件有应急处置程序。费用能不能纳入,要看调查结果和政策。”
周明的妻子抹了下脸:“我们只是想让他上夜班精神一点。”
“不是你们一家这么想。产品就是按这个卖的。”
患者重新闭上眼。
罗明宇站在床边看了几秒,转身对方林说:“把他的肌酸激酶、尿量、肌酐列成趋势图。每四小时更新。”
方林问:“周丽也要做?”
“她是第二个独立高危病例。她的资料完整,能做对照。”
中午,第一批主动搜索结果传回。
十二家网吧登记暴露者六十八人,其中二十七人出现过心悸或失眠,九人有手麻,三人出现腿部发硬。小刘在第七家网吧发现一名十九岁男孩,坐在厕所门口,四肢发抖,拒绝去医院。
她没有强行拉人,只问了八项问题。
男孩喝过五瓶旧批次饮料,合并两粒粉色胶囊,心率132,血压160/94,双手能抬,右小腿已经发硬。
小刘在电话里向罗明宇汇报。
“让他坐着,不要自己走。叫救护车。”
“他不肯,说要等老板发工资。”
“告诉他,工资可以追,呼吸停了没人发。”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小刘说:“他答应了。”
系统提示更新。
【培养对象小刘:已发现高危患者。】
【独立完成十名暴露者初筛:进度10/10。】
【考核结果:等待患者结局。】
罗明宇收起手机。
方林问:“她通过了吗?”
“还没。”
“人都找到了,还不算?”
“找到人是开始。后面要把人送到正确的地方,资料交完整,复查做完。”
方林看向走廊尽头。
小刘正扶着那名男孩坐进救护车,护士在旁边念着血压数值。她低头核对表格,没有回头找人确认。
罗明宇看了几秒。
手机又响了。
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旧批次的蓝焰专注饮瓶盖。
瓶盖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数字:417。
她附了一句话:
“许晴失踪前,曾在这只瓶盖上写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