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洲进入了梅雨季。
连着下了四天雨，空气黏得能拧出水来。
罗明宇这一周的日程表已经不能用“紧凑”来形容了——得用“违反劳动法”。
周一到周五上午门诊，下午治未病科。
周三下午加了一场联合工作组的现场会，吴副县长亲自到场，蒋维国汇报了黄泥坳村第二批复查结果：二十三人中有四人血铅出现回落（停服蜡丸后自然代谢），但七个重度病例中有五个没有明显下降——骨铅释放量太大，光靠停药等不来正常值。
会上定了三件事：一，五个重度病例优先转诊治疗，费用从县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专项列支；二，市场监管联合公安对售卖蜡丸的老头立案调查；三，省疾控中心派专家组下来做流行病学调查评估。
罗明宇坐在会议室角落里。
他不是发言者——蒋维国和吴副县长在台上说话。
他的角色是“技术支撑”。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提供所有数据和医学依据，功劳归系统，麻烦归他。
散会后，蒋维国在走廊上叫住他。
“罗医生，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蒋科长请说。”
“省台播了之后，上面很重视。省卫健委的督导组下周来。他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关于最初发现的经过、诊断依据、你在筛查中起了什么作用。”
“我如实回答。”
“如实回答没问题。但有一点——你是县医院的人，不是疾控的人，也不是卫健委的人。你做的事情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这在医学上叫什么来着？”
“超范围执业？”
“对。我不是在批评你。相反，如果你没有超范围，那三个孩子可能现在还在吃蜡丸。但督导组如果问起来。”
“我理解。我是在门诊接诊过程中发现异常，建议疾控介入。后续的筛查方案、采血操作、数据分析全部由疾控中心完成。我的角色是临床医生，不是公共卫生的执行主体。”
蒋维国看了他两秒。
“你比大多数县医院的医生会说话。”
“我导师是汪建平。他教过我，说话跟写病历一样，每一句都要经得起审查。”
蒋维国走了。
罗明宇倚在走廊的窗台上。
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的住院楼模糊成了一片灰。
手机响了。
韩大海。
“明宇，dSmb开完会了。”
罗明宇的后背离开了窗台。
“结果？”
“那个上海的SAE——dSmb判定为个案事件，与试验药物的关联性有可能但证据不充分。建议继续入组，但加强感染监测频率。”
不暂停。
“你妈的筛选资料张院长已经审了。结论是——符合入组标准。随机化安排在六月二十一号。”
六月二十一号。下周一。
“随机化之后多久开始用药？”
“当天。随机化完成后现场给药，如果分到试验组，第一次infusion当天进行。分到对照组，同样输液，只是瓶子里是生理盐水。你和你妈都不知道分到了哪组。”
双盲。
50%。
“用药地点？”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日间病房。每周一次，连续四周。每次输液大约三到四个小时。”
每周去一趟省城。
来回五个小时大巴。
加上输液四小时。
一天打底。
连续四周。
“请假的事我跟陈院长说。”
“还有一件事。”韩大海的语气变了，比刚才慢了半拍。“张院长说，这个试验目前入组了十八个人。三十个名额还剩十二个。你妈是第十九个。按方案设计，分组比1:1。但因为前期入组速度比预期慢，dSmb建议调整了分组算法，采用最小化随机而不是简单随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分组不完全是扔硬币。算法会根据基线特征（年龄、性别、LVEF范围、抗体滴度等）做平衡分配。也就是说，你妈分到哪组跟前面十八个人的基线分布有关。不是纯粹的五五开。”
“这个对她有利还是不利？”
“我算不出来。分组算法是中心化的，只有申办方的统计师知道。”
黑箱。
罗明宇把手机放下。雨还在下。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前十八个人中试验组偏多，最小化算法为了平衡会把母亲分到对照组；
反过来，如果对照组偏多，母亲就更可能进试验组。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唯一能控制的是，入组后，不管分到哪组，常规治疗不能松。
泼尼松、新四联、中药、甲状腺素，每一条线都得稳稳当当地跑。
就算打的是盐水，这些药也在干活。
它们不是临床试验的主角，但它们是母亲心脏的底线防御。
周六早上。
母亲复查日。
甲功结果率先出来——tSh降到了5.8。
正常范围上限是4.2，还差一截，但趋势稳定下滑。
甲减在纠正。
bNp——362。
又降了。
三周前是486，两周前421，一周前398，现在362。
一条很漂亮的下降曲线。
罗明宇在笔记本上画折线图的时候，方林凑过来看了一眼。
“bNp三百六十二。挺好。”
“还不够。目标是200以下。”
“200以下的话，你妈的心功能就算基本代偿了？”
“基本。但LVEF才是硬指标。彩超下周做。”
他在折线图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泼尼松day15。体重稳定64.0kg。利尿方案有效。中药继续。”
下午治未病科来了一个意外。
不是病人。
是马远志。
骨科主任这次没有偷偷摸摸站在门口。
他大大方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x光片。
“罗博士，帮我看个东西。”
罗明宇接过片子。腰椎正侧位。
“你自己的？”
“一个病人。五十八岁男性，腰痛三个月。片子上看着是普通的退行性变——L4/5椎间隙变窄，边缘骨赘。我正常该开塞来昔布消炎加牵引了。但这个人有个地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