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沈知意跟罗明宇借了一份完整的血铅检测报告复印件,加上虎子和周小芹的病历摘要、药丸检测报告。
她在宇行的后厅用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打了一上午的字,写了一份六页的法律意见书——标题是《关于黄泥坳村土方药丸致群体性铅中毒案的法律分析及维权路径》。
内容罗明宇粗看了一遍。
三个核心观点:第一,卖蜡丸的老头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不论其是否知道药丸含铅——刑法第141条是行为犯不是结果犯,不以主观明知为要件;
第二,受害家庭可依据侵权责任法提起民事赔偿,医疗费用、后续治疗费、残疾赔偿金都在索赔范围内;
第三,如果政府部门在接到举报后未及时介入导致损害扩大,存在行政不作为的追责空间。
第三条写得非常克制,没有直接点名任何部门,但意思不要太清楚。
罗明宇把法律意见书转发给了方林。
方林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这个你女朋友写的?”
“嗯~是吧。”
方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上午十一点,联合利尿方案执行第二天。
母亲早上体重64.6公斤——降了0.2公斤。
幅度不大,但方向对了。
呋塞米60mg加氢氯噻嗪25mg开始起效了。
bNp也在降——从421到398。
小步慢跑,但在跑。
他在笔记本上给每一天画了个小箭头——向下的。
bNp向下,体重向下。
两条线总算开始听话了。
下午两点,沈知意带着法律意见书去了县司法局的法律援助中心。
她以律所实习律师的身份提出为黄泥坳村受害家庭提供法律援助咨询。
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说要走审批流程。
沈知意留下了联系方式。
走出司法局的时候,她给罗明宇发了一条消息“审批流程大概一到两周。但材料已经递进去了。有了这份东西,后面如果需要追诉,受害家庭不用从零开始。”
罗明宇回了两个字:“辛苦。”
沈知意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竖起中指的猫。
他不知道微信什么时候出了这个表情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会用表情包了。
以前她发消息连标点都不带的。
人会变。
周六早上五点半。
闹钟响之前罗明宇就醒了。
今天是入组筛选访视的日子。
他提前三天跟阜外的协调人确认了预约——筛选访视安排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门诊,由汪建平作为分中心pI负责。
这意味着母亲不用跑北京,在长湘就能完成筛选评估。
mRI结果已经有了——上周做的那份。
LVEF37%。
LGE14%。
t2水肿活动。
所有影像学数据都符合入组标准。
今天要做的事:抽血(肝肾功能、血常规、甲功、心肌标志物、免疫球蛋白定量、cd19/cd20细胞计数)、心电图、超声心动图复查、知情同意签署。
这批检查的费用由申办方承担——但前提是筛选开始之后。
也就是说,母亲要先签署知情同意书,才能享受免费检查。
知情同意书。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IcF的内容。
四十七页方案里的知情同意部分有十二页,包括试验目的、方法、随机分组、双盲设计、50%安慰剂概率、可能的获益与风险、Anti-cd20单抗已知的不良反应(感染风险增加、输注反应、进行性多灶性白质脑病pmL的极罕见风险)。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母亲。
不是因为法规要求——虽然法规确实要求。
是因为他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替母亲做所有决定,把她蒙在鼓里,最后所有的账全算在自己头上。
大巴车上,母亲嘴上还在抱怨。
“上礼拜去过了,怎么又去?”
“上次是拍片子。今天是另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罗明宇转头看着窗外。
油菜花田变成了早稻秧田,黄色变成了绿色。
季节在往前走,不等人。
“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的心脏不好这事你知道了。药在吃。但光吃药可能不够。有一个新的研究——全国只招三十个人——专门针对你这种情况的。一种新药,还没上市,正在做临床试验。免费用药,免费检查。”
母亲听到“免费”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免费的?那不是拿我当小白鼠?”
“不完全是。这个药在国外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治别的病。现在试着用在心脏上。效果好不好还在验证——所以叫试验。”
“那要是效果不好呢?”
“有可能。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你打的不是真药,是生理盐水。”
母亲的嘴张开了。
“一半概率打盐水?那不是白挨针?”
“对。但另一半概率打的是真药。如果打到真药,你的心脏可能会好转。”
“可能?”
“可能。”
母亲看了他很久。
公路上的颠簸让车厢微微晃动。
前排有个乘客在打电话,讲的是猪仔价格的事,嗓门不小。
“你觉得该去?”
“我觉得该试。”
“那你做主。”
“不。这个得你自己决定。我是医生也是你儿子——两个身份加在一起,我的判断不一定准。你自己想。”
母亲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以前叫你吃饭你都懒得吭声,现在一大堆话——”
“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生你的时候把你从产房里拽出来,我做主。你发烧我半夜背你去卫生院,我做主。现在你说我心脏不好——你是大夫,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做什么主?我又看不懂那些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就是那种“你是我儿子你还能害我”的理所当然。
罗明宇低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他替母亲做的每一个决定——换偏方、找道士、喝符水——都是出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母亲从没问过他那些药是什么、有什么副作用。
他说吃就吃。
然后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妈。到了医院,会有一份文件给你看。十二页。我会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听完你再决定。行不行?”
“行行行。你念你的。”
省人民医院。
心内科。
汪建平的办公室。
今天不是汪建平一个人——旁边多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医生,寸头,戴黑框眼镜,白大褂胸口绣着“阜外心血管病医院”的字样。
张彦明的博士生——秦远。
他是这次临床试验的cRc协调员兼分中心联络人,今天专程从北京飞过来做筛选访视。
握手。
秦远的手偏凉,力度适中,握完之后立刻翻开电脑上的筛选访视核查表。
“受试者基本信息确认——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罗明宇把母亲的身份证递过去。
母亲坐在诊桌旁的椅子上,有点局促。
她来过省人民医院——上次做mRI就是在这儿——但今天办公室里多了个北京来的陌生人,气氛不太一样。
“患者本人是否了解本研究的性质和目的?”
“正在了解。我需要跟她做知情同意。”
秦远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家属兼经治医生。”
秦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组合在临床试验里不算罕见,但需要额外注意利益冲突的问题。
他看了汪建平一眼。
汪建平点了下头。
“知情同意由我来做。明宇可以在场旁听,但签字页的解读和答疑由我负责。”
标准操作。
pI亲自做知情同意,避免家属-医生双重身份的干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汪建平用罗明宇从来没见过的耐心,把十二页的知情同意书一字一句地念给母亲听。
每念一段,他停下来问:“阿姨,这段听懂了没?”
母亲点头的时候,汪建平会追问一句:“您用自己的话说说这段是什么意思?”
这叫“理解度确认”。Gcp的硬性要求。
当念到“您有50%的概率被分到安慰剂组,即接受生理盐水注射而非试验药物”的时候,母亲的眼睛眨了两下。
“那就是一半打水?”
“对。”
“打了水心脏也不会更差吧?”
“不会。您现在的常规治疗不会停。所有心衰药物照吃。试验药物是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的。”
“那就是打了水也不亏?”
汪建平笑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最坏的情况就是白来了几趟。”
母亲搓了搓手。
“那我签。”
汪建平把笔递过去。
母亲签了字——字很大,笔画歪歪扭扭的。
名字后面的日期她写不来,汪建平帮她补了。
罗明宇站在旁边。
全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