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
罗明宇上了二楼,打开诊室门。
空的。
意料之中。
陈大苗虽然在门诊大厅贴了一张A3大小的宣传单——“治未病科正式开诊”,但字太小,贴在挂号窗口旁边一个谁都不看的公告栏上,跟上面那张卷了边的消防演练通知挤在一起。
护士站借调过来的小刘坐在他对面,打了个哈欠。
小刘二十三岁,护理专科毕业,在内科干了一年半。
被借调到治未病科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治什么病”,第二反应是“这个科有绩效吗”。
陈大苗没回答第二个问题。
“罗医生,真有人会来吗?”小刘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会的。”
“我一个同学在长沙某三甲,她说她们医院也有治未病科,常年没人——医生天天在里面看手机。”
“所以她那个科还在?”
“……好像是在。”
“能活下来说明有需求。只不过需求还没被激发出来。”
小刘没听懂,但她觉得这个博士说话的方式跟医院里其他人不太一样——其他人说话都像在对你讲,这个人说话像在自言自语,你刚好在旁边听见了。
两点零六分。
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贺医生说的那个“身份特殊”的县城老板,是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肚子不小,头顶有点稀疏。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表情写着三个字——不太信。
“这就是那个……治未病科?”
“对。请坐。”
男人在诊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参加面试。
“我姓刘。在县烟草局上班。以前在你那个……宇行买过烟。”
罗明宇想起来了——谭小龙提过这个人,买了两条中华,没用储值卡,现金。
“刘哥,今天过来想看什么?”
刘哥搓了搓手。
“我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最近老觉得累,提不起精神,睡也睡不好。去年体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血压偏高一点,血糖正常,血脂有一项超了。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病,就是……”
他找了半天词。
“就是觉得自己不太对。”
罗明宇点头。
这是治未病科最典型的客群画像——没有明确疾病,但整个人的状态在走下坡路。
西医体检查不出问题,因为西医的筛查标准是病理性的,你的指标没到病理阈值,那就是“正常”。
但人的体感不说谎——你觉得不对,那就是不对。
中医的存在价值之一,就是覆盖这个灰色地带。
“我先帮你做个中医体质辨识。你把手伸过来。”
刘哥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三根手指搭上去,浮取中取沉取走了一遍。
右寸脉浮而无力,关脉弦滑,尺脉沉。
左手寸脉稍弱,关脉弦,尺脉沉细。
“张嘴,舌头伸出来。”
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腻偏厚,中后部尤甚。
罗明宇在脑中拼图。
“刘哥,你平时应酬多不多?”
“多。烟草这个行业……你懂的。”
“一周喝几次酒?”
“四五次吧。有时候六次。”
“大便怎么样?”
刘哥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尴尬——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医生面前讨论排泄物,社死指数不低。
“不太成形。有时候粘马桶冲不干净。”
罗明宇没笑。
“你现在的状态,中医叫脾虚湿困兼肝郁。翻译成大白话——你的消化系统超负荷运转了很多年,能力在下降。该消化的消化不掉,该排的排不干净,堆在身体里变成垃圾。垃圾越攒越多,人就沉重、犯困、睡不好。再加上工作压力大、情绪不畅,肝气郁滞——这个不是你体检的肝功能那个肝,是中医的功能概念,管的是情绪调节和气血运行的流畅度。”
刘哥听到这里,身体前倾了一点。
他来之前做好了被忽悠的准备——要么这个博士跟他扯一堆听不懂的术语然后开一堆药,要么就是随便号个脉说“没事注意休息”。
但这个人在用他听得懂的话解释他的身体。
罗明宇继续。
“西医角度,你的状况对应的是什么呢——代谢综合征的早期阶段。体检报告上血压偏高、血脂有一项超标、腰围超标——这三样凑在一起,按国际标准已经构成代谢综合征的诊断。只不过你的血糖还没过线,所以体检报告上不会给你下这个诊断。但从趋势看——如果继续目前的生活方式,三到五年内糖尿病的风险很高。”
刘哥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我快得糖尿病了?”
“不是快得了如果不干预,概率很高。这两句话区别很大。前一句是判死刑,后一句是警告。治未病治的就是这个——在你还没得病的时候,把趋势掰回来。”
小刘在旁边听着。
她原本趴在桌上,现在已经坐直了。
不是因为内容多高深——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听懂了。
她在护理专科学了三年,实习了一年,上班了一年半,关于“代谢综合征”这个词她在教科书上看过不下十遍。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消化系统超负荷”“垃圾堆在身体里”这种说法给她讲过。
更没有人把中医的“脾虚湿困”和西医的“代谢综合征”放在同一个逻辑里串起来。
罗明宇给刘哥开了一份体质调理方案。
中药用的是参苓白术散加减,减了莲子(容易便秘的人不适合),加了茯苓到30克加强渗湿,佩兰10克芳香化湿醒脾。
西药没开——他的指标还没到用药标准。
生活方式干预才是重点:每周饮酒不超过两次,每次白酒不超过一两;主食减三分之一,用杂粮替代精白米;每天走路四十分钟以上。
“这些你做得到哪些?”
刘哥想了想。“酒……两次有点难。工作性质在那里。”
“那三次。底线三次,能不能守住?”
“三次可以。”
“行。先守三次。两周后复诊,我再帮你调方。”
刘哥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不是方子起了效,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看见”了。
体检报告上那些数字他年年都看,从没有人告诉他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会往哪里走、他能做什么。
下午总共来了三个人。
第二个是县检察院一个女科长,更年期症状明显,潮热、失眠、脾气暴躁。
第三个是贺医生的那个亲戚——县城做建材生意的李老板,四十九岁,体重一百九十斤,被贺医生硬拉过来。
每一个人,罗明宇都用同样的模式——先中医辨证讲一遍,再用西医的框架讲一遍。
两遍讲完,病人和旁边听着的小刘同时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小刘下班前跑去内科护士站跟同事说了一句话:“你们有空去二楼听听那个罗博士讲课——不是,看诊。比上学有意思多了。”
这句话的传播速度,超过了陈大苗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