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停住了。
通讯录里这个名字,他设置好之后就再也没改过。
三年前改成了黑色联系人头像,来电不提醒,信息不推送。
但他从来没删掉。
屏幕亮着,“mom”两个字母挂在上面,白底黑字。
罗明宇盯着看了五秒钟。
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快死了吧,都开始出幻觉了。
铃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又响了。
第四遍。
你以为它停了,它又回来了。
罗明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幻觉不会响第四遍。
幻觉也不会显示来电时长。
屏幕上的计时器在跳:00:03,00:04,00:05。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也不是饿的。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有两秒钟的空白。
背景音里有电视机开着的动静,放的是本地台的方言新闻,声音不大,垫在底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宇坨,周末有时间回来嘛?妈有点想你了。”
语气随便得很,就是家常话的调子,尾音还带着点长湘话特有的上扬。
手机从罗明宇手里脱落。
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屏幕朝下,但没碎。
电话那头:“宇坨?仔仔?怎么了?”
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罗明宇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机。
屏幕的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不可能。
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三年了。
不可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发不出声音。
三年没哭过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地上的手机还在响。
“罗明宇你搞什么啊,还摔东西?你要起飞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手机屏幕的光从地上照上来,罗明宇整个人僵在床沿。
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念头不是“怎么回事”,而是一个非常冷静、非常医学的判断——
我死过一次了?
心率在飙。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脉,习惯性的动作,桡动脉搏动有力,一百二十多次每分钟,窦性心动过速。
不是濒死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细脉。
这是一颗还在好好干活的心脏。
地上的手机还在叫。
“罗明宇!你是不是摔着了?要不妈打120——”
他一把捞起手机。
没管电话,先看屏幕右上角。
2021年3月14日。
星期天。
他又看了一遍。
2021年。
罗明宇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没有壳,银色机身,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军训的时候掉在操场上磕的。
他记得这道划痕。
2021年。
五年前。
他规培第二年。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响,带着那种当妈特有的不耐烦:“宇坨你到底干什么——”
“妈。”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头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忽然叫人。
停了两秒才接上:“嗯?你说。”
“我……周末回。”
“哦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那妈去买条鱼,你上次说想吃剁椒鱼头——”
“妈。”
“啊?”
罗明宇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搞么子啊一个劲喊劳资,有话就讲。”
“……没事。鱼头,好。”
电话挂了。
罗明宇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全鼓起来了。
他没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哭就要想,一想就要确认——万一这也是幻觉呢?万一他现在还躺在那个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天花板上的裂纹好好地挂着,他不过是饿到第三天产生了一次足够真实的临终幻象?
所以他不哭。
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
扶着床头站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前。
桌上的东西跟记忆里对上了。
那本翻到卷边的《实用内科学》第15版,压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综述,最上面一页的标题他看了一眼——《难治性心力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不全的治疗进展》。
他当年打印这篇文献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母亲的病。
难治性心衰,合并肾功能不全,合并肝淤血。
每一个并发症都在给后面的治疗关门。
罗明宇是长湘医学院本博连读,八年。
中间因为母亲第一次住院耽误了一年,前前后后九年才毕业。
他导师是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汪建平,博导,长江学者,手底下带出来的学生,最差的也去了市级三甲。
罗明宇是那一届最出挑的,文章发过三篇ScI,其中一篇二区,规培期间就有科室主任私下打招呼想留人。
然后母亲倒下了。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他拿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站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来来往往的人绕着他走,有护士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了摇头。
后来他去找汪建平。
“汪老师,我妈这个情况,您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汪建平看了。
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接着打了三个电话,分别是北京阜外、上海中山、广州省医。
三个电话打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罗明宇,说了一句话。
“明宇,你自己也是学这个的。”
就这一句。
罗明宇听懂了。
从那之后,事情开始变质。
一个在医学体系里受过八年系统训练的人,开始上网搜民间偏方。
苗药、藏药、各种祖传秘方,有人在贴吧里说某个乡镇卫生院的老中医治好过类似的病,他连夜坐大巴去了。
老中医七十多岁,给他写了一张方子,里面有十几味他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他去药房抓药的时候,药师看了一眼方子,皱了皱眉。
“这个……附子用到六十克了啊。”
“抓。”
药师没再说什么。
方子吃了两个月,母亲的肌酐从280升到了340。
他换了一个方子。
又换了一个。
再换一个。
每个方子都吃两个月。
每个方子都在加重肾脏的负担。
他不是不知道。
肾毒性药物对已经损伤的肾脏意味着什么,这是本科生都能回答的问题。
但你让他怎么办?
现代医学说:没办法。
维持治疗,等终末期,然后——
他不愿意听那个“然后”。
所以他找偏方。
所以他跪道观,拜寺庙,磕得头破血流。
一个博士,一个受过最严格循证医学训练的人,去跟一个八十岁的农村老太太买符水。
最后母亲走的时候,肌酐已经到了八百多。
肾衰。
有多少是病本身的发展,有多少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催出来的,他算不清楚,也不敢算。
这个账他记了三年。
记到自己也快死了。
现在手机上写着2021年3月14号。
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最近的几通都是医院同事的,日期是三月份。
翻到短信箱,有一条母亲发的,3月10号——“宇坨明天降温记得穿秋裤”。
罗明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妈还在。
还在第一次确诊之前。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第一次出现明显症状是2021年6月。
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
去社区医院拍了个片子,心影增大,然后转到市一院,确诊扩张型心肌病。
现在是三月。
还有三个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罗明宇在桌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笔记本,找到一支还有墨水的笔。
他坐下来,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不用偏方。
笔尖顿了两秒,又加了四个字:
这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