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冲出天机阁的大门。
两腿发软。他一脚绊在门槛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往街角跑。
秋风一吹,冰凉刺骨。
侯君集钻进停在街角的马车。
“回府!快回府!”
他嗓子劈了,像一头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车夫闻到车厢里飘出的一股浓烈尿骚味。
没敢回头看。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狂奔。
车厢剧烈颠簸。
侯君集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他浑身打着摆子。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细碎响声。
只要一闭眼。
楚渊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就悬在他脑门顶上。
把他的皮剥开。
把他的骨头敲碎。
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龌龊,一条条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马车冲进尚书府。
侯君集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
“滚开!”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管家。
管家跌在台阶上,看着老爷湿透的裤裆,张大了嘴。
侯君集一路狂奔,冲进书房。
反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锁上。插上门栓。
屋里很暗。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多宝阁前。
双手发抖,去搬第二层那个黄铜宣德炉。
宣德炉很沉。他手上全是冷汗,滑了一下。
铜炉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脚趾骨头钻心地疼。
他顾不上。
手指抠开底座的暗格。
摸出一个防水油纸包。整整包了三层。
跟楚渊说的一模一样。
侯君集把油纸包撕烂。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本,还有几封密信。
他抓起火折子,点燃墙角的青铜火盆。
把账本全扔了进去。
火苗蹿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侯君集惨白的脸。
浓烟呛进鼻腔,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账本烧成了灰。
侯君集瘫坐在火盆边,看着地上的黑灰。
心脏突然一阵收缩。
烧了有什么用?
楚渊连他昨晚在书房喝了几杯酒、说了哪三句逆话都知道。
这间书房。
不,这座尚书府。
侯君集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一样四下张望。
屋梁。屏风。花瓶。
是不是全藏着天机阁暗网的眼睛?
是不是林婉儿的细作就趴在屋顶上看着他烧账本?
“咔吧。”
寂静的书房里,木头窗框因为热胀冷缩响了一声。
但这声音落在侯君集耳朵里。
就像是有人在旁边咬开了一颗黑瓜子。
“啊!”
侯君集抱着脑袋惨叫一声。
他疯了一样拔出墙上挂着的宝剑。
对着空气乱砍。
“谁!出来!”
“楚渊!你是不是在看着我!”
花瓶被砍碎。屏风被劈成两半。
书房里一片狼藉。
入夜。
侯君集缩在拔步床的最里面。
身上裹着两床厚棉被,还是觉得冷。
床帐放得死死的。
最宠爱的小妾端着一碗安神汤,挑开床帐。
“老爷,您喝点……”
侯君集猛地坐起来。
一把掐住小妾的脖子。
“你是谁派来的?”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妾的脸。
“是陈平?还是天机阁那个看门的老头?”
小妾手里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汤药洒了一地。
她吓得连连挣扎,双手去掰侯君集的手指。
“老爷……是我啊……咳咳……”
侯君集松开手。
一脚把小妾踹下床。
“滚!”
“把府里的下人全赶出去!一个不留!”
他躲在被窝里。
彻底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只要听见下人走路的脚步声,听见外面树叶的沙沙声。
他都觉得那是楚渊在磕瓜子。
第二天一早。
天阴沉沉的,下了一场秋雨。
侯君集坐在书房的地上。
一晚上没合眼,头发散乱,像个乞丐。
他终于想明白了。
只要他手里还有兵部尚书的印绶,只要他还是个正常人。
楚渊随时会把那三句谋逆的话捅给李世民。
侯家一百多口人,就得全去菜市口排队砍头。
保命的唯一办法。
就是变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废人。
他爬到书案前。
拿起毛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封交还兵权的辞呈。
写完。
他把辞呈扔给门外的管家。
“送去大内。”
管家拿着折子,刚想走。
转头一看。
侯君集披头散发地走进了院子。
雨刚停,院子里的黄土全变成了烂泥。
侯君集走到太湖石旁边。
双膝一弯,跪在泥水里。
他伸出两只手,在烂泥里扒拉了两下。
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黄泥。
直接塞进嘴里。
“老爷!”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侯君集没理他。
嘴里全是泥。
泥沙硌着后槽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杂着烂树叶的腐臭味,直冲脑门。
胃里一阵痉挛。
侯君集干呕了一下。
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结艰难地滚动。泥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又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一边吃,一边咧开沾满烂泥的嘴,冲着管家傻笑。
“好吃。”
“比西域的葡萄酒好吃。”
管家两腿一软,瘫在回廊上。
兵部尚书,大唐国公。
疯了。
……
日上三竿。
东市,天机阁。
屋里弥漫着沉香味。
李世民坐在八仙桌旁。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
他手里死死攥着侯君集那份歪歪扭扭的辞呈。
李君羡站在他身后。
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椅上。
身上盖着青色外袍。
手里抓着一把黑瓜子。
“咔吧。”
咬开一颗。吐出瓜子皮。
“先生。”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楚渊。
“侯君集交了兵权。”
“百骑司刚才传回话来。他一早把家里的下人全打跑了。”
“自己蹲在院子里,抓地上的烂泥吃。吃得满嘴吐黑水。”
李世民盯着楚渊的侧脸。
心底冒着丝丝寒气。
那可是侯君集。跟着他在玄武门杀出来的滚刀肉。
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昨天进了一趟天机阁,不到半个时辰。
回去就疯了?
李世民身子往前凑了凑。
“先生。”
“莫非……您真会传说中的读心搜魂之术?”
除了读心术,李世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把一个国公吓成这种吃泥巴的废人。
楚渊打了个哈欠。
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翻了个白眼。
“少看点志怪话本。”
楚渊把瓜子皮扔进小几上的空碟子里。
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贪墨军饷,做假账,还满嘴跑火车。”
“这就好比一只大老鼠,刚爬上油罐子准备偷油。”
“被躲在旁边的猫,死死盯了一眼。”
楚渊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凉水。
“老鼠心里有鬼,吓破胆了而已。”
“这种心理防线脆得像纸一样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大唐的粮食。”
他摆了摆手。
“他既然爱吃泥巴,就让他滚去乡下种地吧。”
李世民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辞呈。
一只偷油的老鼠。
堂堂兵部尚书,在先生眼里,连当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很快通过各种暗渠,传遍了长安城的权贵圈。
彻底震怖。
赵国公长孙无忌是被打断了儿子的腿,才换回一条命。
现在兵部尚书侯君集,活神仙连手都没动。
只是看了一眼。
人就疯了。天天在家吃泥巴保命。
“读心神仙”的传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每一个高门大户的后院。
深入骨髓。
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现在哪怕是在自家的小妾肚皮上,都不敢再随便骂一句楚渊。
生怕第二天自己也得去院子里吃泥巴。
天机阁里。
楚渊放下搪瓷缸,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
门外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踩在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先生!”
一声带着哭腔的变调大喊,从门槛外炸进来。
楚渊皱起眉头,掀开盖在脸上的衣服。
天机阁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皇长子李承乾冲了进来。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两只脚丫子。
裤腿卷到大腿根。
两截小腿上,糊满了又黑又黏的泥巴。泥水顺着脚后跟直往下滴。
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太子殿下。
此刻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猴。
李承乾大口喘着粗气。
两眼放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他高高举起双手。
两只沾满泥土的手里,死死抓着两个拳头大小、黄褐色的土疙瘩。
还在往下掉土渣。
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手里的两个大土豆高高举过头顶。
嗓音嘶哑,激动得浑身发抖。
“先生!”
“东宫的土豆,丰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