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门敞着。林晚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廊下站着两个面生的丫鬟,见他过来低头侧身让了路,其中一个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又垂下去。这种目光他这两天见的多了——府里的下人开始认得他的脸了。以前原身走过这条路,这些丫鬟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踏进门槛,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地上铺着青灰色方砖,打扫得很干净,砖缝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正中主位上坐着侯爷。林镇北今天穿了件石青色常服,头发束得利落,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搁在盏沿上,没有盖严。他左手边坐着王若兰,右手边空了两个位置。
客座上坐着的人,是玄诚子。
跟藏书阁里一模一样的青灰道袍,腰间那枚无字木牌。但今天他面前多了一盏茶,茶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侯爷先开了口:来了。坐。指了指玄诚子对面那张椅子。林晚坐下,跟玄诚子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侯爷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是太虚剑宗的玄诚子道长。我请他来做评核的外聘供奉,顺便看看府里子弟的底子。他顿了一下,你们见过。
见过。玄诚子接了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前日藏书阁里碰了一面。
林晚没有接腔。他不确定侯爷知不知道他们在藏书阁里说了什么,但既然玄诚子自己挑明了,他只需要认。侯爷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没有疑议,然后转向玄诚子:劳烦道长。
玄诚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看过一遍之后又回头细看的物件。林二少爷,藏书阁里你翻的那本《晏州风物考》,翻到哪一页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不紧不慢。林晚顿了一下才答:翻到北境那几页。
玄诚子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北境的书写得好的不多,那本算一个。他顿了顿,像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写得再好,书里的事也是人写上去的。书外的事,得自己走。
厅里安静了一瞬。王若兰端起茶喝了一口,脸色看不出变化。侯爷的目光在玄诚子和林晚之间移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长说得对。书是看的,路是走的。
这句话像是把玄诚子那番话接住了,又像是在提醒林晚什么。林晚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玄诚子那句书外的事得自己走落在耳朵里,跟书脊容易松这里没有你要的书在同一个平面上,像是同一张图的同一条线。
评核之前,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南院坐坐。玄诚子说这话的时候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我有些北边的旧书,也许你翻过的不多。
他说北边的旧书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了,落在矮几上的茶碟边沿,看了一瞬又移回来。像是在给这两个字加了一个隐形的下划线。
林晚说,有空去。
王若兰适时接过了话头,说起了评核的具体日程和府里的安排,语气温厚、周到,没有破绽。林晚坐在下首听着,偶尔点头称是。
从定下了评核的名次到安排的食宿一路说下来,这些话像密密的针脚缝在布面上,把刚才那几句书外的事北边的旧书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但林晚坐在那儿听着,指尖搭在膝盖上,一直在感受着那些针脚底下的东西,像知道布料底下还有一层。
散场的时候侯爷先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王若兰也跟着起身,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下了一拍:晚哥儿,评核之前别到处走动。府里人多,冲撞了哪房的管事都不好说。话还是温的,但温底下那把刀她没藏。说完她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来一阵细风。
厅里只剩下林晚和玄诚子,隔着一张矮几。玄诚子没有立刻起身,端着那盏已经快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杯子站起来,理了理道袍。
你娘走之前,托人带过一封信到我手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阶,刚好让林晚听清,不至于传到门外。信上说,日后她儿子若是查到了寒渊,就让我把一句话转给他。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暗袋里六样东西全都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几层布料压着同一个位置。
玄诚子看着他的眼睛。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
她说——寒渊不是地方,是门。
他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取出一件小东西,放在矮几上。一只手掌大小的木匣,漆色乌沉沉的,边角有一道磕碰的旧痕。跟林晚床底下那只,一模一样。
匣子我替你娘保管了八年。玄诚子的手从匣面上移开了,现在交给你。什么时候开,你自己定。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了,道袍下摆擦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几步就远了。
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矮几上搁着一只乌沉沉的木匣。他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但那枚玉片的光泽已经在脑子里亮了第三次。
木匣跟床底那只一模一样,质地、大小、漆色、那道磕碰的旧痕的位置都几乎重叠。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等了他十四年和八年。那本书、那本薄册子、那十六个字、那根青线、那枚玉片,现在这只木匣,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寒渊。
他把手伸出去,指尖碰了一下匣盖。凉的,木头本身的凉,不是那种刚从外头拿进来的冷,是放了很久、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