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光复之后,石达开的部队在戈壁边缘休整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一份新的情报从东面传来:宁夏城的清军残部正在加固城防,在城墙上增设了沙袋掩体,城外的灌溉渠和道路也在进行修缮。城内除了清军残部之外,还有几支从陕甘各地退入宁夏的地方武装。更让人意外的是,情报末尾附了一条消息:城中出现了几个俄国人的身影,他们穿着便服,但随身带着测绘工具,在城墙上和城外的灌溉渠沿线活动了数日。
洪启明在凉州城外的一间土坯房里摊开了西北全境的地图,目光落在宁夏的位置上。宁夏位于黄河上游的河套平原,北面是乌兰布和沙漠和腾格里沙漠,西面是贺兰山,东面是鄂尔多斯高原,天然的地理屏障使它成为一个相对封闭的盆地。控制了宁夏就等于在西北地区楔入了一颗牢靠的钉子,既能阻止清军残部向北逃窜进入蒙古高原,也能为后续向河西走廊更深处的推进提供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同时,宁夏平原是西北少有的灌溉农业区,得宁夏则得粮草,失宁夏则整个河西走廊的补给线都将面临持续的压力。
“俄国人出现在宁夏,这件事比清军残部本身更值得琢磨。”洪启明指着地图上宁夏的位置,“清廷在西北的残部已经不成气候,但俄国人如果把手伸进河套,将来的麻烦比打几仗更大。他们帮清军加固城防、测绘地形,目的只有一个——在西北钉下一颗钉子,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讨价还价。”
石达开蹲在地图旁边,手指在宁夏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打。而且要快。拖得越久,俄国人越有时间在城里布置。”
当天夜里,洪启明连续瞬移,在夜色中跨越了数百里的戈壁和沙漠,落在了宁夏城外围的一处沙丘后面。他蹲在沙丘的阴影里,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宁夏城的城墙、城门、护城河和城内的主要街道。
宁夏城的城墙比凉州和兰州更高更厚。城墙高约四丈,墙基用黄河石和青砖砌成,墙顶宽可并行三辆马车。城门上方的城楼经过加固和修缮,城垛后面堆放着沙袋和石块,几门旧炮被架在城楼两侧的垛口间。但真正让洪启明皱起眉头的是城墙外侧新加的一道防线——从城墙根向外延伸约一丈的沙袋堆,堆叠了两层,中间用木桩固定,形成了一道斜坡式的防护带。炮弹落在沙袋上会被吸收大部分冲击力,城砖受到的破坏会明显减弱。
他在沙丘后面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城内的兵力分布逐一记在脑中。清军残部的数量大约在六千人左右,分布在四座城门和城内的几处要地。粮仓和府库在城中心,靠近旧西夏皇宫的遗址。城内的街道上有巡逻的兵丁,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人从东大街穿过钟楼,向西大街走去。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处哨位,哨位上有两个兵丁值守,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
但在他的感知范围边缘,有一个他无法完全看清的区域。那个区域位于城西,靠近贺兰山方向,大约有十几个人聚集在一处院落里。他们的身形和穿着与城内的清军和百姓都不一样,动作也有规律,像是在轮流值守和休息。俄国人。他们在城西的一处院落里设立了某种据点,院子外面有清军的哨位掩护。
他退出感知范围,沿着来路返回凉州。天还没亮,他在营帐里把石达开和李秀成叫了起来。
“城里有俄国人,在城西的一处院子里,大约十几个人。他们在帮清军加固城防,城墙外面新加了沙袋防护带。如果按常规打法,克虏伯炮轰开城墙的时间会比之前多出两倍。而且城内的兵力比情报里说的要多,至少有六千人。”
李秀成蹲在桌边,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城墙外面有沙袋,炮弹打上去效果差。那就先把沙袋打掉,再打城墙。或者用迫击炮打曲射,把炮弹从沙袋上方丢到城墙根下面,从里往外炸。”
石达开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洪启明:“迫击炮的炮弹够不够?”
“够。西安库存的迫击炮弹有两千多发,够打一场硬仗。”
当天下午,部队从凉州出发向宁夏方向推进。行军途中经过了多处废弃的村庄和农田,田埂已经干裂,灌溉渠里的水早已干涸。经过一处旧烽燧遗址时,有士兵在残墙根下发现了几枚铁箭镞和碎陶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有人在烽燧遗址旁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陶片的纹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跟着队伍向西行进。沿途偶尔能遇到几户仍然居住在沙窝边缘的人家,他们蹲在自家的土墙根下看着队伍经过的方向,炊烟在土墙上方细弱地升起,贴着地面的走向缓慢飘散,在干燥的空气中逐渐融入了戈壁的底色之中。有人赶着一头瘦骡子从路边经过,骡背上驮着几只空水囊和两捆干草,蹄子踩在沙地上留下几个浅坑,在队伍经过时停了一下,看着队列从前方经过,等人走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部队抵达了宁夏城东约十里处的一片台地上。台地高出周围地面约一丈,视野开阔,正前方就是宁夏城的城墙。但比城墙更先映入眼帘的是黄河。
宁夏城就坐落在黄河的西岸。黄河从南面的中卫方向流过来,在宁夏城附近拐了一个弯,然后向北流入河套平原。河面在这里宽阔而平缓,水色浑黄,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河岸两边的滩地上长着茂密的芦苇和红柳,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河面上有几艘羊皮筏子正在缓缓移动,筏子上的船工撑着长篙,筏子后面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黄河的水声在暮色中低沉而持续,从河道的方向传到台地上,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闷鼓。
洪启明蹲在台地边缘,看着黄河的水面在暮色中逐渐变暗。河对岸的滩地上有人在收工回家,羊皮筏子正在靠岸,船工把筏子拖上滩地,用绳子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更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脊线在天边形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城墙上的清军也发现了城外的部队。城楼上有人在跑动,火把的光在城墙上快速移动。几门旧炮从垛口间伸出来,炮口对着台地的方向,但没有开火。他们在等,等天亮之后看清形势再决定打还是不打。
当夜,炮兵在台地上完成了炮位构筑。克虏伯炮被固定在沙地上,炮口指向宁夏城东门城墙。迫击炮被架设在台地两侧的低洼处,炮管的角度调到接近垂直,瞄准城墙外侧的沙袋防护带。
第二天天亮之后,炮击开始了。
第一轮炮击的目标是城墙外侧的沙袋防护带。迫击炮的炮弹以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在沙袋堆的后方,从里往外炸。炮弹在沙袋内侧炸开的时候,沙袋被冲击波从内侧掀飞,堆叠了两层的沙袋防护带在连续的迫击炮射击下被逐段炸开,沙土和碎布在空中飞散,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形成一片散乱的堆积。城墙外侧的防护带被炸出了几处缺口,缺口之间的沙袋也被震松了,有些已经滑落下来堆在墙根下面。
城内的清军试图用旧炮还击,但他们的火炮射程只能打到台地脚下,炮弹落在台地前方的空地上,炸起几团烟尘和碎石,距离克虏伯炮阵地还有一段距离。城楼上的清军开始慌乱,有人在跑动,有人蹲在城垛后面不敢抬头。
第二轮炮击换了目标。克虏伯炮的炮弹开始直接轰击城墙。没有了沙袋防护带的缓冲,炮弹在城墙砖面上炸开的破坏力比之前大得多。砖石碎裂、夯土剥落,城楼东侧的一段城墙在炮击持续约一个时辰后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墙体向内凹陷,砖块之间出现了多处裂缝。炮弹的落点集中在城墙中段偏南的位置,每命中一发就在墙面上留下一处新的缺口,缺口在持续的炮击下逐步扩大和加深。
午后,城门东侧那段倾斜的城墙终于塌了。缺口约有一丈多宽,砖石堆成一座缓坡。城内的清军正在缺口内侧堆放沙袋和石块试图封堵,但城墙缺口处的沙袋还没堆满,部队已经冲到了缺口下方,沿着砖石坡面向上攀爬。缺口处的清军在步兵突击和后续火力压制下没能完成封堵,缺口很快被完全打开,部队沿着缺口涌入城内,沿着主街分路推进。
李秀成带着骑兵从东门缺口冲入之后,沿着东大街直奔钟楼。陈玉成带着步兵从缺口两侧攀上城墙,清除了城墙上的残余火力点。石达开从北门方向推进,控制了城北的粮仓和府库。清军在城内没有组织起持续的巷战和有效的抵抗,大部分在发现四座城门失守之后选择了放下武器。只有城西的一处院落里发生了短暂的枪战——俄国人的据点被石达开的部队围住之后,里面的十几个人试图从后墙翻出去,被埋伏在后墙外面的士兵堵住。双方在院子里对峙了一会儿,俄国人最终放下了武器。
宁夏城在黄昏之前被完全控制。城内的府库和粮仓保存得相当完整,存粮数量和军械库存都在预期范围之内。当天夜里,洪启明站在宁夏城墙上看着黄河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城墙下的街巷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在街面上跳动,把正在清理废墟和搬运砖石的人影投在墙面上。
远处,西夏陵的方向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贺兰山东麓的陵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几座夯土堆成的陵台在戈壁边缘形成一排沉默的轮廓,像是有人在旷野中留下的一行巨大的脚印。洪启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陵台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洪启明在宁夏城内的旧府衙里召集了一次会议。善后处已经挂牌,首批行政人员正在从兰州和西安方向赶来。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议题涵盖了兵员调整、物资分配、城墙修缮和黄河沿岸水渠清淤等多个方面。会议结束后,洪启明把石达开留了下来,两人蹲在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洪启明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俘虏分成两类。一类是清军残部中的普通士兵和本地强征的民夫,就地编入劳改队,不关押,不发兵器,安排到城外修路。另一类是那些手上沾了血的——屠杀过百姓、掠劫过村庄的,罪重者就地审判后公开处决,罪轻者编入劳改队送西北修路,以工代罚。”
他划了一道线:“宁夏以北,沙漠无边无际,跑也跑不掉。给他们工具,定下工期,按时完成者逐步减刑,有立功表现的可提前释放。逃跑者抓回来加重刑期。把他们的力量用来修路、筑渠、砌城,总比关在牢里吃闲饭强。”
当天下午,第一批被指认出来的罪重者在宁夏城北门外被公开处决。城北门外挤满了人,有的蹲在远处看,有的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张望。罪轻者和普通士兵被编入劳改队,每人领到一把铁锹和一只水囊,在城北的空地上按班次排队编组。
傍晚时分,洪启明在城墙上走了一段。他蹲在城墙的垛口旁边,看着城外的黄河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河面上的羊皮筏子已经靠岸了,船工把筏子拖上滩地,用绳子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远处的河滩上有人在收工回家,身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更远处,贺兰山的方向,西夏陵的陵台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有人在旷野中留下的一排沉默的句号。
他蹲在城墙上,看着黄河,看着陵台,看着远处正在收工回家的身影。他在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宁夏城的夜色正在从黄河的方向铺展开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陵台,把整片河套平原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蓝色里。远处的黄河在夜色中持续地流淌着,水声低沉而均匀,像是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边界,在戈壁与平原之间不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