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看！”
糖糖踮着脚，小手努力往上够。
林晓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眼前一黑。
走廊尽头是画展预览区。正中间c位，贴着两幅画。
左边那幅，一个戴眼镜的小人悬在半空，背后画着歪扭的黄色光带。拼音写着：“lu shu shu， hui fēi。”
右边那幅，肌肉小人拳头周围涂满红色放射线。标注：“chén shu shu， quán tou fā guāng。”
两幅画并排。
视觉冲击力堪比连环暴击。
张老师笑盈盈走过来：“糖糖妈妈来啦？糖糖这次作品特别有创意！想象力丰富！”
她完全没察觉林晓月僵硬的脸色。
“后天下午画展正式开放，我们请了王奶奶、李爷爷当评委呢。糖糖这两幅画，我们准备放在展厅入口最显眼的地方！”
林晓月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糖糖拽她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画得好不好？”
“……好。”林晓月声音干巴巴的，“特别好。”
她弯腰抱起糖糖，动作有点急。
“张老师，画展后天几点？”
“三点半！家长都可以来参观。”
林晓月点头，抱着糖糖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踉跄。
走出幼儿园大门，阳光刺眼。
糖糖在她怀里扭了扭：“妈妈，你勒得我疼。”
林晓月松了松手臂。
她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
“糖糖，那两幅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呀。”糖糖眨眨眼，“美术课画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妈妈，可妈妈我画了好多张了，这次想画叔叔们。”
她掰手指头：“陆叔叔讲睡前故事，陈叔叔送我小木剑，他们都好厉害。我就画了他们最厉害的样子。”
林晓月闭了闭眼。
最厉害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糖糖，如果别人问你，陆叔叔为什么会飞，陈叔叔的拳头为什么会发光，你怎么说？”
“我就说，因为他们厉害呀。”
“那如果别人不信呢？”
“为什么不信？”糖糖困惑地皱起小鼻子，“我亲眼看见的呀。陈叔叔打坏人的时候，咻——啪！”
她比划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林晓月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握得很紧。
糖糖吃痛，瘪了瘪嘴：“妈妈……”
林晓月松开手，把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妈妈不是故意的。”
糖糖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该画叔叔们吗？”
“……不是。”
林晓月抱着女儿，看着马路对面车流。
阳光刺眼。
她想起陆明远昨晚坐在阁楼窗边的侧影，想起陈锋站在巷子阴影里抬头看的那一眼。
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秘密。
现在，这些秘密被糖糖用最直白的方式，画了出来。
贴在幼儿园墙上。
后天下午，公开展出。
王阿婆是评委。
李大爷也是评委。
林晓月觉得头开始疼了。
*
糖水铺里，陆明远正在核对账本。
门被推开，风铃响得急。
他抬起头。
林晓月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抿成直线。糖糖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模样。
陆明远放下笔。
“怎么了？”
林晓月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
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
她转过身，看着陆明远。
“糖糖幼儿园后天办画展。”
陆明远怔了怔：“好事啊。”
“主题是‘我的家人和朋友’。”林晓月继续说，“糖糖交了两幅画。一幅画你，戴眼镜，穿黑衣服，飞在半空。标题‘陆叔叔会飞’。”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推了推眼镜。
动作很慢。
“另一幅，”林晓月声音很平，“画陈锋。肌肉男，拳头发光。标题‘陈叔叔拳头发光’。”
柜台上的玻璃杯，被她手指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叮”声。
陆明远没动。
他保持着推眼镜的姿势，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林晓月，又缓缓移向糖糖。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有点涩。
“……画得怎么样？”
“老师评价很高。”林晓月扯了扯嘴角，“说想象力丰富，有创意。准备裱起来，放在展厅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后天下午三点半开放。王阿婆和李大爷当评委。”
陆明远放下手。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柜台。
外面阳光很好，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很快。
“陈锋。”陆明远说，“现在，立刻，来糖水铺。出事了。”
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绷得有点紧。
“糖糖。”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柔，“那两幅画，除了张老师，还有别的老师看到吗？”
糖糖点点头：“王老师也看了，她说我颜色涂得好。”
“有没有小朋友看到？”
“有呀。乐乐说我画得酷，小胖说陆叔叔像奥特曼。”糖糖歪着头，“陈叔叔像一拳超人呢！”
陆明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摸了摸糖糖的头：“画得很好。叔叔很喜欢。”
糖糖立刻笑了，露出小梨涡。
陆明远站起来，看向林晓月。
“画现在还在幼儿园？”
“贴在走廊预览区，后天正式展出。”林晓月盯着他，“撤不回来了。张老师说已经定好位置，所有画都登记造册了。”
陆明远沉默。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锋冲上来，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有点急。
“怎么了？”他目光扫过林晓月和糖糖，最后落在陆明远脸上，“赵广庆又搞事了？”
“比那个严重。”陆明远说，“糖糖把我们俩画进幼儿园画展了。我飞檐走壁，你拳头发光。后天下午公开展出，王阿婆当评委。”
陈锋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两秒，他猛地扭头看向糖糖：“糖糖，你画我……画我打拳？”
糖糖用力点头：“陈叔叔打坏人的时候，拳头亮亮的，特别帅！”
陈锋脸白了。
他看向陆明远，喉咙滚了滚：“……怎么办？”
“画不能撤。”陆明远语速很快，“强行撤画反而引人怀疑。老师已经觉得那是‘想象力丰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解释成立。”
他走到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敲。
“画展后天下午三点半开始。我们还有一天半时间。”他抬起头，“陈锋，你明天上午去幼儿园一趟，就说作为糖糖的‘叔叔’，想提前看看孩子的作品。然后，‘无意中’看到那两幅画，当场大笑，说糖糖这孩子真逗，把你平时在健身房教孩子的趣味武术课，想象成‘拳头发光’了。”
陈锋皱眉：“这能行？”
“不行也得行。”陆明远转向林晓月，“晓月，你明天送糖糖的时候，顺便跟张老师聊几句。就说糖糖最近特别喜欢听超级英雄的故事，晚上睡觉前老缠着陆叔叔讲蜘蛛侠，所以画出来的叔叔都带点‘超能力’。把这事定性成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先给老师打个预防针。”
林晓月点头：“我试试。”
“那我呢？”陈锋问。
“你演好你的角色。”陆明远看着他，“憨厚，直率，觉得孩子画得有趣。最好再带点不好意思，说‘哎呀这孩子把我画得这么壮，怪不好意思的’。越自然越好。”
陈锋抓了抓头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陆明远声音沉下去，“赵广庆那边还在查我们。如果这时候画展引起注意，哪怕只是几个家长觉得‘这画挺有意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都可能变成线索。”
他顿了顿。
“尤其是王阿婆。她是评委，一定会仔细看每幅画。她本来就怀疑我们，糖糖的画等于把我们的‘特征’用童趣的方式具象化了——戴眼镜、会飞、拳头厉害。她只要稍微联想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陈锋和林晓月的脸色都变了。
糖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叔叔，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三个大人同时看向她。
林晓月蹲下来，抱住她：“没有。糖糖没做错事。画画是好事，妈妈和叔叔们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想怎么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你的画。”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明远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
夕阳开始西斜，老街镀上一层暖金色。王阿婆拎着菜篮子从街口走过来，正跟卖菜的小贩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收回目光。
“陈锋。”他忽然说，“你昨天说储物柜被翻的事，告诉王阿婆了吗？”
陈锋一愣：“还没。怎么了？”
“去告诉她。”陆明远转过身，“就现在。就说你柜子被人翻了，丢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想请她帮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健身房附近转悠。”
陈锋皱眉：“为什么？”
“转移注意力。”陆明远说，“王阿婆最爱打听这些事。你主动找她，她会觉得你信任她，反而不会往别处想。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看看她的反应。”陆明远推了推眼镜，“赵广庆查你，王阿婆如果真像我们想的那样消息灵通，她或许会知道点什么。”
陈锋看了他几秒，点头：“行，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晓月抱着糖糖，看向陆明远：“你觉得王阿婆会说什么？”
“不知道。”陆明远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玻璃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但至少，我们能从她的话里，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放下杯子。
“晓月，明天我去幼儿园接糖糖。”
林晓月一怔：“你去？”
“嗯。”陆明远看向窗外，“我也得‘无意中’看到那两幅画。然后，用最自然的方式，给‘会飞的陆叔叔’一个合理解释。”
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就说我上周陪糖糖玩，披着床单演蜘蛛侠，从沙发上往下跳，被她看见了。孩子记性好，就画下来了。”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能糊弄过去吗？”
“糊弄不过去也得糊弄。”陆明远说，“画已经贴出去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演。好在糖糖只有四岁，孩子的‘想象’和‘现实’在大人眼里本来就很模糊。只要我们口径一致，演得够真，大概率能混过去。”
他顿了顿。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本来就在怀疑我们。”陆明远轻声说，“那这些解释，反而会成为佐证。”
楼下传来推门的声音。
王阿婆的大嗓门传上来：“晓月啊，在不在？我刚碰到小锋，他说你找我有事？”
林晓月看了陆明远一眼。
陆明远朝她点点头。
林晓月放下糖糖，应了一声：“在呢阿婆，您上来坐。”
脚步声上楼。
王阿婆拎着菜篮子出现在楼梯口，脸上还带着笑。她先跟林晓月打了招呼，又逗了逗糖糖，这才看向陆明远。
“陆先生也在啊。”
“阿婆。”陆明远微笑，“刚在跟晓月商量糖糖画展的事。”
“哎哟，我听说了！”王阿婆眼睛一亮，“糖糖画了两幅画，可厉害了是不是？张老师跟我夸了半天，说孩子想象力好。我后天当评委，可得好好看看！”
她说着，目光在陆明远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向林晓月。
“对了，小锋刚才跟我说，他健身房柜子被人翻了。”王阿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丢了个什么……护腕？他说不值钱，但觉得别扭，让我帮忙留意着点。”
林晓月点头：“是，陈锋刚跟我说了。麻烦阿婆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街里街坊的。”王阿婆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啊……”
她顿了顿。
陆明远抬起眼。
王阿婆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小锋那孩子实诚，估计没多想。但我琢磨着啊，这柜子被翻，会不会跟他最近……查什么事有关？”
林晓月手指一紧。
陆明远神色不变：“阿婆这话怎么说？”
“我也是瞎猜。”王阿婆咂咂嘴，“小锋不是老在街上转悠嘛，有时候晚上也出去。我前两天听西街卖水果的老刘说，看见小锋在打听什么人……好像跟那个什么保健品公司有关？”
她看着陆明远。
“陆先生，你最近是不是也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糖糖在旁边玩积木，木块碰撞发出“咔哒”轻响。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笑了。
“阿婆说笑了。我就是个卖保险的，能查什么不该查的？”他语气轻松，“陈锋可能是最近健身房生意不太好，着急上火，瞎打听呢。您别多想。”
王阿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也是，也是。我老婆子就是爱瞎操心。”她拍拍林晓月的手，“那行，我先回去了。后天画展，我可得好好看看糖糖的大作！”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林晓月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王阿婆拎着菜篮子走远的背影。
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晕染开夜色。
“她知道了。”陆明远轻声说。
林晓月没说话。
糖糖抬起头，小声问：“妈妈，王奶奶知道什么了？”
林晓月摸摸她的头：“没什么。糖糖，该洗澡睡觉了。”
她牵着糖糖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陆明远还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窗外，夜色浓重。
*
第二天上午，陈锋去了幼儿园。
他站在走廊那两幅画前，看了足足三分钟。
张老师陪在旁边，笑眯眯地问：“陈先生，觉得怎么样？糖糖画得是不是很有童趣？”
陈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走廊都有回音。
“哎哟我的天！”他拍着大腿，“这孩子！把我画得跟土豆成精似的！还拳头发光！哈哈哈哈！”
张老师被他笑得一愣。
陈锋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画说：“张老师您不知道，我上周在健身房带孩子们上趣味武术课，教他们打拳的时候用了荧光棒，说这是‘发光拳’。糖糖估计是记住了，就给画成这样了！这孩子，想象力真丰富！”
他边说边摇头，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
张老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糖糖怎么画得这么具体。”
“可不是嘛！”陈锋搓了搓后脖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孩子把我画得也太壮了，怪不好意思的。”
他演得投入。
额头冒汗。
下午，陆明远去接糖糖。
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细边眼镜，一副精英模样。
张老师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先生来啦？快来看看糖糖的画！”
她热情地把陆明远带到那两幅画前。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和，带着点无奈。
“这孩子。”他摇摇头，“上周我陪她玩，她非要我演蜘蛛侠。我就披了个床单，从沙发上往下跳，逗她开心。没想到她记这么清楚，还给我画上翅膀了。”
张老师捂嘴笑：“原来是这样！糖糖还说您会飞呢！”
“孩子的想象力嘛。”陆明远语气轻松，“她最近睡前老缠着我讲超级英雄的故事，估计是把故事和现实混在一起了。”
他蹲下身，问糖糖：“糖糖，叔叔那天是不是从沙发上跳下来的？”
糖糖眨眨眼，看看陆明远，又看看画。
她咬住下嘴唇。
陆明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糖糖小声说：“……嗯。从沙发上跳下来的。”
陆明远笑了，摸摸她的头：“真乖。”
他站起来，对张老师说：“给您添麻烦了。孩子小，分不清想象和现实，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张老师连忙摆手，“孩子有想象力是好事！我们老师都觉得糖糖画得特别棒！”
陆明远微笑点头。
他牵着糖糖走出幼儿园。
走到拐角，笑容瞬间消失。
他松开糖糖的手，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
*
画展当天下午，糖水铺提前关门。
林晓月给糖糖换了条漂亮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小揪揪。
陆明远换了身休闲装，没戴眼镜。
陈锋穿了件新t恤，肌肉线条明显。
三个人带着糖糖，一起往幼儿园走。
路上没人说话。
气氛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