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底。
北京的夏天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在穿长袖,后一天就有人穿短袖了。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教室外面的梧桐树上,有几只蝉趴在树干上,叫得最响的那只颜色最深。
林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风扇转得吱嘎响。蒋德厚讲课的声音被风扇声切成了片段——函数的——单调性——在——区间内————但没人敢走神。蒋德厚说过:风扇响不是你们走神的理由。我在部队的时候,大炮响都得上数学课。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放学以后,林智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坐在教室里,把这一周的课堂笔记整理好。程彻在旁边擦眼镜——他有两副眼镜,一副上课戴,一副走路戴。上课那副镜片上有指纹,他每节课后都擦。
你今天不走?
我爸今天加班。晚点回去。
星期六也不加班?
他说这个月任务紧。
程彻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你妈怎么样。
林智的笔停了。
还行。
还行。程彻把眼镜布叠好,塞进文具盒。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不看对方的眼睛。
林智抬起头。看了程彻一眼。
程彻没再看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智一个人。风扇还在转。吱嘎——吱嘎——吱嘎。
笔记上的字很工整。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手上的字不能乱。程彻说过,他写字的时候像另外一个人。林智没问是哪一个。
他把笔记合上。拿出一张稿纸。开始写信。
苏念:
期末考完了告诉我排名。
不要只告诉我分数。
林智 2002年6月28日
信很短。但他写完了以后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硬了。在后面加了一句:
对了。你妈的事——我下周回去,看看她。
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北京市海淀区实验中学 苏念收。这个地址他已经写了几十遍了。每次写的时候,笔尖在两个字上都会顿一下。不是写不好——是这两个字有点重。
星期日。林智回家。
一进大院就觉得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大院里很安静。不是星期天该有的那种安静。王婶家门口晒的被子收了——平时她星期天都要晒到下午四五点才收。孙阿姨家的窗户关着——她喜欢开着窗户听收音机,现在收音机声没有了。
院门口的槐树比上次回来时茂盛了。树底下多了几辆自行车——不是院里人的,是来走亲戚的。他路过苏大爷家门口的时候,苏大爷正坐在竹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一档医学科普节目——妊娠期高血压的自我监测——苏大爷听到林智的脚步声,把音量调小了。
林智回来了?
苏大爷。
你妈这几天精神不太好。你有空多陪陪她。
林智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苏大爷没回答。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回去了。
林智先把信投进院门口的邮筒。邮筒是绿色的,上面写着中国邮政。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铁皮盖子发出的一声。
然后他提着布袋子(这次里面是两斤排骨,林建国让他带回来)走进院子。
赵秀兰不在院子里。
这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赵秀兰周末一般都在院子里——择菜、晒被子、或者就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现在竹椅在,人不在。
卧室门开着。赵秀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回来了。
嗯。你咋躺了。
有点累。中午睡一觉。
林智把排骨放在厨房。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赵秀兰。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但这次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尖有点发白。
不是白的——是白的里面透着一点青。
他没问。
他走到厨房,开始洗排骨。水有点凉。六月底的水不应该这么凉——可能是水管里放了很久的水。他想起小时候,赵秀兰总是先帮他试好水温,再让他洗手。现在他站在厨房里,自己开水龙头,自己试水温。
水龙头的水流声很响。水流过排骨,血水慢慢散开。他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赵秀兰还在厨房里忙——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紧紧的,扣子扣在第三个。现在那条围裙挂在厨房的门后,扣子还在第三个,但围裙的带子松了。
他把排骨炖上。锅里的水开了,排骨在沸水里翻滚。他盖上锅盖,把火调小。炖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炖肉,赵秀兰都会在锅里放两颗八角。现在锅里只有排骨和姜。他没有放八角。因为他不知道八角放在哪里。
出了厨房。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赵秀兰翻了个身。翻得很慢——不是懒洋洋的慢,是要花力气的慢。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瓶药——复方罗布麻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明书上写着用于治疗高血压。他把药瓶放回去。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子底下的一个东西——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6月25日。项目是血常规、尿常规、肾功能。
他听到卧室里有动静。赶紧把缴费单塞回塑料袋,把塑料袋推回桌子底下。
肾功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肾功能检查意味着什么——他在图书馆翻过一本医学书,里面提到妊娠期高血压可能影响肾功能。但他不确定。他不想确定。
晚上。林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医院的检查单装在里面。
林智看到了那个塑料袋。但林建国没说里面是什么。他把塑料袋放在衣柜顶上——那个位置林智够不到。
吃晚饭的时候,林建国说了一句:你妈下周三去医院检查。
什么检查。
常规体检。怀孕了都要查的。
林智看了赵秀兰一眼。赵秀兰正在喝汤。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喝汤的动作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喝。
我也去。林智说。
你上学。林建国说。
我请假。
我说你上学。
林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不是的声音——是的声音。
林智没再坚持。但他决定——下周三逃课也要去。
他在脑子里把星期三的课表过了一遍。上午四节,下午两节。第二节课课间走,应该不会被发现。如果不被发现,他就能在放学之前赶回来。如果被发现——他没想下去。
下周三。
林智早上还是去了学校。但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跟程彻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可能不在。
去哪。
医院。
程彻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我帮你跟蒋老师说。
说什么。
说你身体不舒服。
这是最不会穿帮的理由。你总不能跟蒋老师说你要去医院看你妈。
林智沉默了两秒。谢谢。
不用。程彻推了一下眼镜。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的阶段测试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为什么写。
林智没说话。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让人知道你会。程彻把视线移开。我不是要揭穿你。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跟一个真正厉害的人当同桌。还是我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林智看着他。
你判断没错。
程彻等了一会儿。等他继续说。但林智没继续说。
行了。程彻站起来。去吧。下午的点名我帮你答到。
妇幼保健院。
医院大厅里很挤。挂号窗口前面排着长队。有的人手里拿着号码条,有的人在看墙上的科室分布图。林智穿过人群,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来苏水,是另一种,更刺鼻的。
林智到的时候,赵秀兰和林建国已经在走廊里坐着等了。走廊很长。绿色的墙裙。来苏水的味道——他以前也闻到过一次,但那次是从公交车上飘进来的,很淡。这次是站在走廊里,味道很直接。
赵秀兰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不是因为胖,是为了遮肚子。但她的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坐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不是靠着,是让肚子有空间。
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
你爸——
我爸不知道。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但不是责备他来,是责备他这件事。在她眼里,上学比什么都重要。
第几号诊室。
三零六。
林智去找三零六。诊室门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毛玻璃,看不清里面。但他站在门外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一个声音——医生的声音,女的,不高,但语速很快。
他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他听到了再做一个b超这几个字。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他怕推开了,会听到他不想听的话。他怕推开了,会看到赵秀兰脸上的表情。他怕推开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些事情。
但他知道,迟早要面对。
两周以后。
一小时以后。
林智在走廊里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他看到一辆救护车开进来,停在急诊科门口。两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白被子,只露出一只手。
他把视线移开了。
赵秀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一些字——林智站在三米外,看不清。
但赵秀兰的表情——他看清了。
不是害怕。是知道了的表情。
她把单子折好。折得很小。塞进衣服口袋里。
林智注意到,她折单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妈。单子上写的什么。
没什么。医生说下周再来一次。做个复查。
复查什么。
你问的太多了。
赵秀兰往前走。林智跟在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往护士站里面看了一眼——有没有可能看到赵秀兰的病历——但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打字,屏幕朝向里面。他看不到。
他注意到护士站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科普。海报上画着一个孕妇的侧面轮廓,旁边列着一串症状:水肿、头痛、视力模糊、上腹部不适。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海报的底色是淡黄色。可能是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但上腹部不适那几个字还是被加粗了。他记住了这几个字。
走了。赵秀兰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
他追上去了。
两周以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林智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出来的。但他知道出来的那一天,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回家,林建国接的。
爸。复查结果出来了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出来了。
怎么说。
……医生说要等生了以后再治疗。
林智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治疗。
你别问了。你学习要紧。
爸——
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建国把电话挂了。
林智拿着话筒。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传达室的大爷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他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天已经黑了。宿舍楼的灯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少年班教室的灯。蒋德厚可能还在改作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到了程彻。
程彻刚从水房打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看到林智,停了一下。
结果。
一个字。
林智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没说。
程彻没再问。但他把手伸出来——手里是一包饼干。食堂那种——两块钱一包,里面六块。
吃了没。
吃吧。
把饼干塞到林智手里。然后拎着水壶上楼了。
程彻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没回头。但说了一句:你妈会没事的。
然后就上去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智站在楼梯口。饼干包装袋上印着北京八中食堂六个字。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包装。吃了一块。
饼干很干。但他在嚼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等生了以后再治疗。
生。然后治疗。
这意味着——不是马上要治的。是可以等的。但可以等不代表。
他在少年班的图书馆里查过——图书馆不大,但有几本基础的医学科普书。他翻了一本《家庭医生百科》——里面有一节讲孕期异常。他看到蛋白尿高血压这几个词被放在同一段里。
他还看到这个词。他查了字典——是一种严重的妊娠并发症。但他不确定赵秀兰是不是这个情况。书上讲得很笼统,他不敢对号入座。
他合上了书。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怕继续看下去会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周末。林智回家。
这一次他是跟林建国和赵秀兰一起去的医院——林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
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有挺着肚子的女人,有陪着的丈夫,有老太太——是妈妈陪女儿来的。赵秀兰坐在中间,手里攥着挂号单。挂号单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她也在等叫号。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那是她的孩子。赵秀兰的手也放在肚子上,但原因不一样。
林智在候诊区里走来走去。不是焦躁——是在看。他在看其他孕妇的样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闭着眼睛养神。赵秀兰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坐在那里,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林知——一个护士站在诊室门口喊。
不是赵秀兰林知。
林智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是妹妹的名字。还没生,名字已经取好了。
他们进去。
医生是个女的,大概五十多岁。短头发,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说话很快——但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快,是效率很高的快。
她看了检查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单子放在桌上。
你们考虑好没有。
考虑什么。林建国问。
治疗方案。医生看了赵秀兰一眼。你现在的情况——不建议自然生产。剖。剖完立刻住院治疗。
赵秀兰没说话。
能治好吗。林建国问。
医生顿了一下。有希望。
有希望三个字。不是,也不是。是有希望。
林智记住了这三个字。但他注意到,医生说完有希望之后,把笔放下了。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把检查单推到林建国面前,说了一句:签字。
林智看了看那张检查单。上面有很多字,但他只看清了几个:高危妊娠建议住院观察家属签字。
林智记住了这三个字。
他注意到林建国的手在抖——握着钢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林建国签完字,把笔帽盖好,把检查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整个过程,他没看赵秀兰一眼。
林智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回家的公交车上。
赵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但林智知道她没在看风景——因为她眼睛的焦点不对。
医生说能治好。
那就治。
赵秀兰转过头来看他。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决定了的笑。像她决定嫁给他爸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林智没见过,但他能想象。
好。治。
车到下一站的时候,上来一个孕妇。她抓着扶手,站在过道里。没有人让座——不是没有人善良,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累了。
林智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的位置,抓住扶手。
他把位置让出来了。但不是让给那个孕妇——他只是不想看了。
好。治。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手摸了一下林智的头。手有点凉。
你学习别耽误了。
又回来了。还是这句话。
林智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车窗外,北京的街道在傍晚的光线里看起来有点模糊。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开始暗了。
他在心里把医生说的话又想了一遍。有希望。三个字。他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但他知道,只要医生说有希望,就不是没希望。
这就够了。
公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北京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林智站在后门,抓着扶手。车晃了一下,他也晃了一下。但没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