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家的彩电修好之后，林智在院子里多了一个称号——小工程师。
这称号是刘大爷起的。那天傍晚，刘大爷端着搪瓷茶缸子坐在走廊上，看着林智放学回来，慢悠悠地说：小工程师回来了。
林智愣了一下：刘大爷，那只是高压帽打火。
高压帽。刘大爷喝了口茶，我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你不是工程师，你是妖怪。
王婶从屋里探出头：老刘你别胡说！林智比你家那猫聪明。
我家猫又不修彩电。刘大爷很淡定。
林智笑了笑，低头进屋。
但这称号从那天起就粘在身上了。王婶逢人就说：我家电视坏了，大伟学了半年都不敢拆，人家林智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这话她在胡同口、菜市场、居委会都说过。
十月中的一天，王婶的儿子大伟在走廊上拦住他。
林智。问你个事儿。
大伟手里拿着一张收音机电路板的图纸，画满了电阻、电容和线圈。
厂里这周考核，师傅让我自己看懂这张图。我看了三天了，就认得电阻。大伟的眉头拧成一团，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林智接过图纸。
这是一张调幅收音机的电路图。高频放大器、本机振荡器、混频器、中频放大器、检波器、低频放大器——典型的超外差式结构。
你们师傅给你讲了吗？
讲了半小时，没听懂。大伟搓着手，混频器把两个频率相加再相减——我当时就在想，什么叫相减？频率怎么减？
这样。林智把图纸铺在走廊窗台上，你顺着信号走。天线接收到信号，先经过高频放大。然后到这里，本机振荡器产生另一个固定频率——
什么叫本地振荡器？
就是收音机自己产生一个信号。跟天线信号混在一起，就产生一个固定差频——四百六十五千赫兹。后面电路只处理这个固定频率。
大伟眼睛亮了：所以前面的电路跟电台频率有关，后面的电路都是固定的？
对。这就是超外差。
你先别讲那么细。这几个元件分别有什么用？
林智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电阻——限流。电容——隔直流通交流，或者滤波。晶体管——放大信号。线圈和可变电容——选台。
大伟听得很认真，掏出小本子用圆珠笔记了两页。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仔细。
你爸教的？大伟突然问。
自行车跟收音机——都是一个道理？
林智想了想。自行车把脚的力量传到轮子，收音机把电台的信号传到喇叭。都是传东西——一个传力，一个传信号。
大伟合上本子，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吗——你爸在机械厂二十年，你遗传了他的手。我在电器厂半年，我爸没教过我任何技术——连灯泡都不会换。我不觉得不公平。我就是想——以后我自己有孩子了，我得会点什么，哪怕只会换灯泡。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
林建国没教过他修电视。但每天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回家的那种气场——本身就是教育。
十月下旬，期中考试。
孟老师在考前一周说：这次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是区教研组出的，目的是测试全区的数学思维能力。平均分可能比平时低十分以上。
李磊过来问林智：区教研组？那岂不是超难？
不知道。期中考试的题我也没看过。
林智确实没看过题。但他需要控分。孟老师说了平均分会低十分以上，意味着大部分人会考砸。如果他考得太好，就太明显了。
他快速过了遍：控八十五？赵秀兰会难过。九十三——不高不低，前十排第六第七。既照顾孟老师的期待，又不冲太高。
期中考试那天突然降温，教室里暖气还没来。林智坐在第四排靠窗，手指有些凉。
数学卷子发下来了。前面的题中规中矩——分数计算、百分数应用题、圆的周长和面积。林智用普通速度做完，翻到最后一页。
题目是：有一条环形跑道，甲和乙从同一点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的速度是乙的1.5倍。两人第一次相遇后，乙调头与甲同向而行，甲继续原方向行进。问：从出发开始计算，两人第二次相遇时，甲一共跑了多少圈？
环形跑道追及变体——不是六年级的正常难度。
他心里快速推演：设跑道周长为c，乙速为v，甲速为1.5v。相向而行，相对速度2.5v，第一次相遇时甲跑了0.6c。相遇后乙调头同向而行，甲追上乙需时2c/v，甲再跑3c。总计3.6c——3.6圈。
答案：3.6圈。
他用工整的字迹写下解题过程。往回检查：全对。
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片刻。要不要故意做错？
苏大爷的话浮上来——你得让人相信你——不是信你聪明，是信你靠谱。
他不能在孟老师眼皮子底下故意做错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李磊在三班教室门口等他：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多少？
三点六圈。
李磊愣了一秒，猛地一拍大腿：我靠——我算的是两圈！我忘了第一次——
回去慢慢想。先去食堂。
你居然会做！
我爸教的。林智头也不回。
——成绩单三天后发下来。
数学：100。全班唯一一个满分。全年级六个班，数学满分只有三人——林智（四班）、赵健（一班重点班）、和一个三班女生。
孟老师在林智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没当着全班说什么。
放学后，她把林智叫到办公室。
最后一道题全班只有你做出来了。孟老师从镜片上方看着他，赵健也做出来了——但他是重点班的。你是普通班，平时没练过环形追及。你怎么做的？
林智没有说我爸教的——这道题的难度超过了一个机械厂工人能教的范围。
我在苏大爷家看到过类似的题。就是我们院里的苏仲和——以前在北京市政修桥的工程师。
孟老师表情变了——从变成了。她听说过苏仲和——修了几十年桥的退休工程师，家里的藏书自然丰富。
你在他家看书？
偶尔。他有一本七几年的《中学数学竞赛题精选》，里面有环形追及题。
这不是假话。苏大爷确实有这本书，林智暑假翻过。
孟老师点点头。你有这个学习环境挺好的。但我要提醒你——你的学习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同学靠老师教，你靠自己学。自学效率高，上限也高。后面想考重点初中，数学冲一冲可以，但语文和英语——
我也会注意的。
孟老师看了几秒，把卷子递给他。
回去吧。这张卷子别扔——等你上初中时回来看看，你的第一张满分卷子。
林智接过卷子。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孟老师已低下头继续批卷子，台灯的黄色光芒照着她的手和那支红笔。
——语文九十二，英语九十四，自然八十八。总分三百七十四。全班第五。
赵秀兰看了成绩单，眼睛亮了一瞬。
数学一百分？全班唯一的？
还有一个，赵健也做对了。他在重点班——我不在。
你小学六年，数学从来没考过一百分。今天考了。
林智想说因为以前控分了，但说出口的是：因为孟老师教得好。
赵秀兰笑了——那笑让林智想起她年轻时的旧照片。
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
妈——这个月买菜不是要多省点吗——
买个一斤五花肉省什么省。她已经转身去翻钱罐了。
林智看着她的背影——围裙扣到第四个扣，原来是第三个。耳根下那块皮肤还是有些发白。
赵秀兰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帮妈去胡同口买肉，跟老张说要肋条那块。
林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赵秀兰的声音从油烟里飘出来：没有啊。挺好的——就是天冷，早上有点晕，正常的。
晕多久？
你这孩子怎么跟医生似的！
林智没追问。他关上房门，走向胡同口。十一月的风把枯叶吹得打转。他裹紧了外套——去年赵秀兰用林建国不穿的旧工作服改的，颜色洗得发白。
——十一月初，苏念从北师大实验回来了。
她现在是初三，每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林智在走廊上遇到她时，她抱着三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太累了。
还好。苏念说，就是化学有点跟不上。褚老师讲得太快了，说初三要赶进度。我现在摩尔质量还没完全搞懂。
林智伸手：课本给我看看。
苏念把那本绿色封面的化学课本递过去。
林智翻到物质的量那章。摩尔——对初三学生来说，从能称的质量跳到不能称的物质的量，中间隔着一层抽象。
你知道摩尔是干嘛的吗？
一摩尔有六点零二乘十的二十三次方个粒子——
不是问你定义。一打鸡蛋是十二个，一摩尔分子是同样数量——有没有发现一样？
苏念愣了一下。
一打=十二，一摩尔=阿伏伽德罗常数——是一回事。一打鸡蛋十二个，一摩尔水分子六点零二乘十的二十三次方个。称出来的质量就是摩尔质量。没有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课本抢回去翻了翻。
你说得比褚老师还明白。
因为我不是在背定义。褚老师肯定懂，但懂的人有时候讲太久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不懂的人只需要一个一打鸡蛋
苏念合上课本。你化学看到哪了？
初三上学期，跟你差不多。
你才六年级——
我知道。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关于这个话题她已盘问了至少五次，结论都一样。
你知道吗——化学课上我经常走神。
走什么神？
我在想，一个人要是有那么高的智商，为什么要待在普通班？为什么不去少年班？
林智心里一紧。苏念在用一个人代替他——她从来不直接提名字。
可能——他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离开。他看向走廊尽头——苏大爷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离开这个院子。
苏念没说话，抱着三本书看着他。深秋的阳光从走廊缝隙漏下来。她已是初三的大姑娘——比林智高一个头，头发扎成马尾。
你要是考上少年班——我们就更见不到了。
林智想说不至于，但他没说。少年班在八中，寄宿制。苏念也要上北师大实验的高中部。从十岁认识那天起，他们就没离开过大院——去了少年班，这距离会变成半个北京城。
我还没想好。他说。
想好了告诉我。
苏念转身往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打鸡蛋——以后我不会的题，你能不能直接讲给我听？
林智愣了一下。这是苏念第一次主动求他帮忙——在此之前，都是他主动提出的。
可以。他说。
那下周五——化学第三章，酸碱盐。
苏念推门进去了。门帘放下的一瞬，林智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笑。
他走过去敲了敲苏大爷的门。
门开了。苏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镜架在鼻梁上。
进来。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图。
苏大爷桌上是一张桥梁应力分析图——三跨连续梁桥，支座反力和剪力图像用铅笔涂抹了好几次。
这个支座反力我算了三遍都不对。可能是老了。
林智看了看图纸。超静定结构，手工算需要力矩分配法或力法，非常繁琐。苏大爷手绘的荷载标注不够清晰，均布荷载和集中荷载混在一起了。
我能试试吗？
林智在纸上重新画了结构简图，荷载和跨度标清楚。然后用连续梁通用解法一步步推演。
他在纸上算了大概十五分钟。苏大爷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没有提示。
最后算出中间支座反力：R2 = 62.4 kN。
苏大爷拿起自己算的三遍结果对照——第三遍是61.8 kN。
差了不到百分之一，应该是某一步小数取舍的问题。苏大爷看着图纸，你是不是在修桥？
这是第二次问这句话。第一次在机房——是个问题。这次只有确认。
我没在修桥。林智说，我只是看得懂数字。
苏大爷把铅笔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
我修了三十八年桥。前二十年，一个人一床被子一支电筒，一晚上算一个支座——全用对数表。后来有了电脑、有限元软件，输入参数自动画应力图。徒弟已是总工，说师父，手算功夫用不上了。
那你怎么想？
用不上最好，说明技术进步了。但你不能因为有电脑就不学了——哪天电脑没电了，你至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苏大爷把图纸卷起来，放进铁皮饼干盒里。
你也是。他看着林智，学了，那就是你的。
那一刻林智忽然明白：苏大爷从来不告诉他桥应该怎么修，只告诉他我曾经怎么修了桥。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林智坐在机房里。
起因是上周他帮于主任统计院里冬季卫生表。全院三十二户，每户每天三次体温——于主任手写登记了三个月，翻看起来非常费劲。
林智跟郭老师提了一句。郭老师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一个？用bASIc——很简单的。
于是林智开始写。
他用的是qbASIc。主菜单分录入、查询、统计、退出。录入：日期、户名、早中晚体温，写进dAt文件。查询：输入姓名，返回最近一周记录。统计：全院平均体温趋势。文本界面，所有操作用键盘。
程序写完第一版，他在屏幕底部加了行注释：REm created by Lin Zhi, 2000.11.28，然后存盘。文件名：tIwEN.bAS。
郭老师回来，林智把程序跑了一遍给他看。
郭老师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做成通用版本？放到学校的机器上，每个班卫生委员都能用。或者报名明年的区科技比赛。
区科技比赛？
每年四月，区教育局组织的中小学生科技创新大赛，今年新加了小学组。只要做出有用的东西就能报名。
林智心里评估了下。体温登记程序——功能简单，但对2000年来说是实际应用，老师们能理解它的价值。
但问题在于——这种项目，用我爸教的兜不住。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三月份报名，还有三个多月。
走到门口时，郭老师说：林智。做东西——比考一百分更值得被看到。你好好想想。
林智走出机房，穿过黄昏的操场。篮球架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围墙边的槐树已经秃了。
十一月结束了。大院的第一场冬雨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