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看了一眼沈青云包扎好的额头,又看了看旁边的柳沐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青云,伤势怎么样?”林耀东走到床前,声音压得很低。
“不碍事,林处。”沈青云坐直了身体。
“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撞击纪委专车!”林耀东一拳砸在床头柜上,“省厅已经成立了专案组,那辆泥头车是辆报废车,套牌的。摩托车也在郊区的一条臭水沟里找到了,线索全断了。”
沈青云对此并不意外。
王豹既然敢动手,退路自然早就安排好了。
“流水呢?”林耀东紧紧盯着沈青云。
“被抢了。”沈青云按照之前的计划,面不改色地汇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车祸发生后立刻有人补刀抢东西。我当时被卡在车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档案袋拿走。”
听到这句话,林耀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病房里来回踱步:“麻烦了。没有流水,天宏建材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赵大伟还在IcU昏迷不醒,医生说醒来的几率不到一成。路桥集团的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沈青云没有立刻抛出“脑内流水”的底牌。
在查清纪委内部那个“鬼”之前,他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林耀东。
“林处,我觉得这不是坏事。”沈青云冷静地说道,“对方抢走流水,说明他们极度心虚。只要他们有动作,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我申请出院,继续跟进。”
“胡闹!你现在是对方的眼中钉,必须在医院接受保护。”林耀东严词拒绝,随后叹了口气,“你先好好养伤,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内部的事情,我会处理。”
林耀东走后,柳沐雪深深地看了沈青云一眼:“你连林处长都瞒?”
“纪委九室内部不干净。”沈青云拿起柳沐雪送的新手机,熟练地拆开后盖,检查了一下电池和卡槽,确认没有窃听器后才装回去,“昨天上午我刚查出天宏的账目造假,下午赵大伟就出了车祸。今天我去农行调流水,魏建成是知道的。泥头车能那么精准地在那个路口设伏,绝对是有人实时通报了我们的行车路线。”
柳沐雪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怀疑魏建成是王豹的内线?”
“八九不离十。”沈青云冷笑一声,“我故意说流水被抢,魏建成知道后一定会放松警惕,甚至会向上面邀功。我们只要盯死魏建成,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王豹,甚至王豹背后的保护伞。”
第二天上午。
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
魏建成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保温杯,心情难得的舒畅。
昨天的车祸虽然没能弄死沈青云那个刺头,但至少把最致命的银行流水抢回来了。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放着的一部不记名的旧手机,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年轻人还是太嫩了,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在省城翻江倒海,简直是不自量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青云头上贴着纱布,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走了进来。
魏建成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孔,站起身迎了上去:“哎呀,小沈!你这怎么不在医院多休息几天?林处可是特意交代要给你放假的。周洋那小子命大,你也是福大命大啊!”
“一点轻伤,不影响工作。”沈青云淡淡地回了一句,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小沈啊,流水的丢失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魏建成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属于不可抗力。我已经跟林处建议了,既然天宏建材这条线断了,咱们就换个方向。路桥集团下属还有几个分公司,咱们从外围慢慢查。”
“魏副主任说得对。”沈青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建成,“不过,我在银行调流水的时候,顺便记下了几个账号。虽然原件被抢了,但凭记忆,我还是写了一份报告。”
魏建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保温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
“你记下来了?”魏建成干咽了一口唾沫,极力掩饰着声音里的慌乱。
“我的记忆力,还算过得去。”沈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魏建成,“我记下了三个比较特殊的账号,收款方都是海外的离岸公司。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洗钱的核心渠道。”
魏建成接过那张纸,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三个账号。
这三个账号,正是沈青云昨天涂改过的那三个“死账户”!
魏建成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装出严肃的样子:“好!小沈,你立了大功!这份线索非常关键,交给我吧,我立刻联系经侦那边进行追踪核查。”
“那就辛苦魏副主任了。”沈青云微微一笑,转身收拾桌子上的文件。
他背对着魏建成,眼神却冷得像冰。
诱饵已经抛下,就看鱼儿什么时候咬钩了。
当晚,沈青云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洗了个热水澡。
刚擦干头发,柳沐雪打来了电话。
“青云,你让我查的那十二个个人账户有结果了。”柳沐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和凝重,“这十二个人,表面上互不相干,有的是无业游民,有的是菜市场的小贩。但我托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朋友查了他们的社会关系,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沈青云点燃一根烟。
“他们每个月,都会去同一个地方消费。”柳沐雪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天上人间’国际俱乐部。”
沈青云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2010年的省城,“天上人间”是一个禁忌般的名字。
它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背后,表面上是一家高端会员制商务会所,实则是省城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夜夜笙歌的销金窟。
据说那里的安保比银行还严密,没有内部会员引荐,连大门都进不去。
“十二个底层老百姓,去省城最顶级的会所消费?”沈青云吐出一口烟圈,“看来,这十二个人只是代持的‘白手套’。真正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这个‘天上人间’。”
“王豹就是‘天上人间’的安保总监兼暗股股东之一。”柳沐雪补充道,“路桥集团那五千万,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会所的地下赌场或者虚假消费,被彻底洗白了。”
“查案子,得去现场看看才行。”沈青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你想混进去?不可能的。”柳沐雪立刻否定,“那里实行严格的刷脸和指纹双重认证,而且里面的保安都是退伍兵或者道上混的狠角色,你一旦暴露,连跑都跑不掉。”
“硬闯当然不行。不过……”沈青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果有省委副书记的千金带路,应该没人敢拦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柳沐雪带着一丝娇嗔的声音:“沈青云,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都敢算计?”
“为民除害嘛,柳大处长。”沈青云轻笑。
“行。明晚八点,我派车去接你。穿得像样点,别丢了我的面子。”柳沐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青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明天晚上,将会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