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圣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凑过来，脑袋围成一圈，像在听什么国家机密。
他哼起一段旋律。
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软乎乎的愁绪。
不刺耳，不花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往耳朵里钻。
教室里还在闹，可这一小块地方，静得很。
只有王文圣低低的哼唱声，和窗外风吹过凤凰木叶子的沙沙声。
哼完主歌，他轻声念出歌词。
声音不高，咬字清楚：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念到副歌那句偏偏喜欢你，他停了。
林少明的眼睛，越听越亮。
一开始还坐着，后来不知不觉往前倾，屏住呼吸，手指跟着调子在腿上打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节拍稳得很。
等王文圣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歌！
声音有点大，引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头看。
他赶紧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这歌太绝了！调子顺，词也贴！比电台里打榜的新歌还好听！
他抓着王文圣的胳膊，手指都在抖，阿圣，你真是……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张景耀也跟着点头，咂吧着嘴。
是好听！虽然我不懂歌，但听着就顺耳，比那些咿咿呀呀的强多了！
他说着还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自己浑然不觉。
周围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
有扎马尾的，有别着发卡的，叽叽喳喳的。
真的是新歌吗？从没听过啊。
歌名就叫《偏偏喜欢你》？好好听的名字。
林少明你唱肯定好听！这次绝对能拿名次！
就是就是，比郑少峰那首《狮子山下》有新意多了！
一提到郑少峰，几个女生交换了个眼神，捂嘴笑。
隔壁乙班的郑少峰，去年拿了第二，今年早就放话要拿第一。
他家里请了九龙的音乐老师，天天练琴，嚣张得很。
林少明没接话。
他攥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歌词和简谱。
笔尖唰唰地写，纸页都被划破了一道。
手有点抖，写出来的音符却工整得很。
我今晚就把编曲弄出来。他抬头看王文圣，眼睛亮得像星星，明天放学咱们去音乐教室试一遍，肯定没问题！
钢琴我来弹，我练了六七年了，伴奏绝对没问题。
谢谢你啊阿圣。他声音放软了，带着点认真，这首歌……太对我胃口了。
客气什么。王文圣摆摆手，能上台就行。
张景耀忽然一拍手，声音又大了。
光少明一个人独唱多没意思！咱们班再整个大合唱呗！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热闹，喜庆，符合新春的劲！评委就爱这种有集体感的节目！
对啊对啊！
文艺委员邓晓晴从人群里挤过来。
她扎着马尾辫，跑过来的时候辫子甩来甩去，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
我正想说呢！每个班都要出集体节目，咱们班总不能只报一个独唱吧？
去年咱们班大合唱拿了第六，今年争取更上一层楼！
陈德昌推了推眼镜，有点犹豫。
大合唱唱什么啊？《欢乐年年》？每年都唱，都烂大街了。
《恭喜恭喜》也不行，太小了，没气势。有人跟着嘀咕。
唱《祝福你》？也老掉牙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了主意。
几个歌名提出来，又被一个个否决。
不是太老，就是太难，要么就是不喜庆。
王文圣想了想，开口道：
我还有首歌，热热闹闹的，适合过年唱，叫《恭喜发财》。
我靠，你还写了两首？！
张景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伸手去拍王文圣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阿圣你藏得也太深了！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两首歌！你是天才啊！
连赵启贤都挑了挑眉，显然有点意外。
他把英文杂志合上，坐直了身子，看样子是想听第二首。
邓振邦憨憨地补了句：王文圣本来就什么都会。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做习题，好像说了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周围的同学更兴奋了，七嘴八舌地催。
快哼快哼！
第二首是什么样的？
恭喜你发财？听名字就喜庆！
王文圣没理会他们的起哄，清了清嗓子。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调子也亮了些。
朗朗上口，热闹又喜庆，一听就沾着年味。
他哼了两句副歌：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
礼多人不怪——
就两句。
调子一下子就记住了。
简单，明快，像过年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张景耀跟着哼了两声，一拍大腿。
绝了！这歌太适合过年了！热热闹闹的，听着就喜庆！
他说着就开始比划指挥的动作，胳膊挥来挥去，我来当指挥！我指挥可厉害了！
就你？陈德昌吐槽，你连拍子都打不准，还指挥？
你懂个屁！张景耀瞪他，我这叫风格！
邓晓晴也眼睛发亮，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
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走，嘴角翘得老高。
这名头也吉利！评委听着肯定喜欢！王文圣，你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文圣的眼神里全是佩服，两首原创！咱们班这次要出风头了！
那我现在就去训导处报节目？她跃跃欲试，一个独唱《偏偏喜欢你》，一个集体大合唱《恭喜发财》？
报吧。王文圣点头。
等等！张景耀忽然喊住她，大合唱我要当指挥！这个必须写上！
邓晓晴白了他一眼：指挥的事再说，先把节目报了！
她说完，攥着小本子，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教室。
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教室里还在闹。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大合唱要分几个声部，有人在说要做什么道具，有人在说演出穿什么衣服。
张景耀站在讲台上，假装自己是指挥，挥着胳膊一二三四地喊，被几个男生哄笑着推下来。
林少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的笔没停。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顺《偏偏喜欢你》的谱子。
偶尔停下来，轻轻哼两句，又改两个音符。
嘴角带着笑，压都压不住。
整个人都透着股劲。
跟刚才蔫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草稿纸上。
音符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
窗外的凤凰木上，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叫得欢。
王文圣喝了口热水，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两首歌，在另一个世界，曾经红遍大街小巷。
《偏偏喜欢你》，陈百强的经典，唱哭了多少人。
《恭喜发财》，刘德华的名曲，过年时大街小巷循环播放。
如今，它们提前出现在了1978年的元朗。
出现在了一间普通的中学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