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第七天。
老钱的事,朱慈炯查了三天,没查到人。派出去的斥候沿海岸线找了十里,连脚印都没发现。
要么是搭了过路渔船走了,要么是进了椰林往南去了。刘大锤说。
往南就是陈记的地盘。朱慈炯说。
刘大锤的脸色不好看:您是说,老钱投了陈老大?
不一定。朱慈炯摇头,但我知道他不会往北走。北边是山,没路。他要么去了马尼拉,要么去了陈记。不管去了哪边,我们的事他都说了。
那怎么办?
换密码。朱慈炯说,银子存放的位置换地方,火药分三处藏,哨岗排班表全部重排。他知道的那些信息,三天之内全部作废。
刘大锤领命去了。
朱慈炯站在滩头上,看着南边的椰林。老钱知道多少?银子数量、火药桶数、大概人数——这些够不够让陈老大动手?
不够。陈老大要动他,不需要老钱的消息。但老钱的消息会让陈老大更清楚他的底牌。
底牌被人看光了,就得换新的。
他转身回了营地,把老钱的事暂时压下。
营地的日子渐渐有了样子。刘大锤带着士兵修好了竹棚,加固了围栏,还在滩头搭了一个简易码头。王安管着粮食物资的分配,每天精打细算,三万两银子花了不到两百两。
士兵们轮流出去帮渔民干活,换些鱼干和椰子回来。渔民们开始对这帮福建来的败兵放下戒心——他们不像海盗,不像流寇,纪律好得不像话。
第七天傍晚,营地加餐。林村长送了一条大鱼过来,说是感谢朱慈炯前天替渔民挡了西班牙人的鞭子。刘大锤把鱼炖了,又翻出船上带来的最后一坛酒。
三百人围着篝火吃饭喝酒,这是他们到南洋后第一个像样的夜晚。
酒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几个老兵喝多了,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是骂西班牙人,骂着骂着就骂到了清朝,骂到了北京,骂到了崇祯帝。
当年要不是那帮鞑子……一个独臂老兵红着眼说,殿下也不会……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但晚了。
两个字在篝火旁炸开。
那个独臂老兵叫赵黑子。他的左臂是1644年北京城破时断的——不是被清军砍的,是护着十一岁的定王从紫禁城往后门跑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断的。他用一只胳膊扛着朱慈炯跑了三条街,把他塞进一个太监备好的粪车里,自己引开了追兵。
五年了。他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福建,从福建到南洋,一条胳膊换了一条命,他从来没问过值不值。
今晚酒喝多了,那两个字就冒出来了。
赵黑子说完就后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朱慈炯就坐在篝火对面。他听到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呵斥。他端着碗,碗里的鱼汤凉了。
他看着赵黑子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五年前那个夜里,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用仅剩的右臂把他举进粪车,然后转身跑进火光里的背影。
黑子。他开口了。
赵黑子抬起头。
你的袖子,我记着。
就这么一句。赵黑子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围几个没喝多的士兵脸色大变,齐刷刷看向四周——营地角落的竹棚后面,周德昌正端着碗鱼汤,假装喝汤。
但他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听到了。
周德昌不动声色地喝完鱼汤,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起身回了林村长给他安排的屋子。关上门,他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写了四个字:
他们叫他——殿下。
他让伙计连夜送去陈记。
第二天一早,纸条到了陈老大手里。
陈老大看着两个字,手里的菩提子停了。
他翻出年轻时在马尼拉华人圈子里听过的那些传言——崇祯帝的皇子们,太子、定王、永王,北京城破后下落不明。南明在找,清朝在杀。朱三太子这四个字,是南洋华人最津津乐道的传说。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手里的菩提子转得飞快。
……朱三太子?
他原来的算盘很简单:收编残兵,吞掉白银,榨干少年的价值,然后一脚踢开。南洋不缺落难的人,每年从福建飘过来的难民多了去了,扔进海里都没人管。
但皇子不一样。
杀一个落难的败兵头子,没人知道,没人在意。但杀一个大明的定王——消息一旦走漏,南洋几十万华人怎么看?南明残部怎么看?连清朝也不会放过任何跟朱三太子沾边的人,包括杀他的人。
但留着……怎么留?
当长工使唤?一个皇子给你搬货记账?传出去他陈老大成什么了?弑君的逆臣?
他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让这个皇子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同时又不会暴露身份的名分。
陈老大的菩提子又开始转了。
名分……名分……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十八岁还没嫁出去的女儿。
婉儿。陈婉儿。
她不肯嫁的原因很简单——陈老大给她挑的每个对象,她都嫌。嫌土的嫌穷的嫌蠢的,嫌精的嫌奸的嫌太会算计的。总之,没有一个看得上。
但如果,招赘呢?
不是把女儿嫁出去,而是把人招进来。招进来,就是陈家的人。那是陈家的女婿,不是陈家的囚徒。一个帮账变成了姑爷,外人看着是高攀,实际上是——拴住。
拴住一个皇子,比杀一个皇子,划算一万倍。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
因为还有一件事他没想清楚——这个少年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有本事的皇子,是一把刀;没本事的皇子,是一块烫手山芋。刀可以借来用,山芋只能烫手。
所以他决定再试一次。
而就在陈老大盘算的时候,营地这边,朱慈炯也在做一件事。
当天下午,林村长拿来了一沓旧账册——是帕古德港过去三年的渔税记录和贸易流水。林村长自己看不懂,想让朱慈炯帮忙理一理。
朱慈炯接过账册,坐在竹棚里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不是走马观花,是一页一页地看,但速度远超常人——一页账目约四十行数字,他扫一眼就翻到下一页,平均一页不到十息。
王安在旁边看着,觉得奇怪:殿下,您看这么快,记住了吗?
朱慈炯没抬头,继续翻。
翻了大约二十页,他停下来,闭上眼,然后开口:
崇祯十七年三月,渔税收入四十二两三钱,其中上缴马尼拉税务官二十八两,余十四两三钱存于村中。四月,渔税三十八两七钱,上缴二十六两,余十二两七钱。五月——
他一口气背了十二个月的数字,一个不差。
王安张着嘴合不拢。
殿下,您……怎么做到的?
朱慈炯睁开眼,嘴角抿了一下。
看一遍就记住了。
他没有多解释。这本事从小就有,父皇夸过他一目十行。后来在外头历练那些年,看军报、看海图、看西洋人的火器册子,靠的都是这一手——看过的东西全在脑子里,随时能调出来。但他从不轻易展示。太扎眼了。
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为他需要林村长的信任。一个能替你看清账目、记住每一笔数字的人,值得你把后背交给他。
林村长在旁边听得目矞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小兄弟,你这脑子……是神仙给的吧?
不是神仙,朱慈炯说,是苦练的。
他起身把账册还给林村长,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账册上的渔税记录有问题。帕古德港一年上缴马尼拉的渔税约三百两,但他刚才算了一下,三年累计上缴了将近一千二百两,但马尼拉税务官的记录里只收了不到九百两。中间差了三百两,去了哪里?
他没有说出来。这个线索,先攥在手里。
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营地角落里那个端着鱼汤的周德昌看在了眼里——不只是两个字,还有这个少年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本事。
当天夜里,周德昌的第二张纸条送到了陈老大手里。
那少年翻了一遍账册,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手下人喊他。
陈老大看了这张纸条,坐到天亮。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见过无数聪明人,但没见过这样的。看一遍就能记住——这不是聪明,是天赋。加上会西班牙语、知道王室敕令、带着训练有素的残兵和三万两白银——
这不是逃难的,这是带着本钱来找地盘的。
一个有本事、有兵、有钱、还有皇家血统的人,落在了他的地盘上。
陈老大走出竹楼,站在码头上看日出。海面上金光粼粼,远处的椰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从来没赌过大的。他信奉的是下小注、留退路、见好就收。但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该赌一把了。
不是因为他信这个少年,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西班牙人的鞭子越来越频繁。上个月加税三成,这个月又加了治安费。他在北吕宋的货场被税务官查了三次,每次都要打点几十两。他的商船过马尼拉海关,西班牙人故意刁难,压货三天,光仓储费就吃掉他一成的利润。
再这么下去,三年之内陈记就完了。
不是被竞争对手打垮的,是被西班牙人的税和费慢慢吸干的。
他需要一根稻草。不,他需要一根柱子。一根能撑住华人的柱子。
而这个少年,也许就是。
但陈老大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一边让周德昌继续盯着,一边开始自己暗中查证。
他让马尼拉的老关系去打听:最近南明那边有没有什么大人物出逃的消息?有没有朱三太子的传闻?
消息还没回来,但陈老大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少年看海图的眼神。
不是年轻人的好奇,是一种老兵才有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片战场的地形和补给线。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会看海图,除非他不是十七八岁。
或者说,他的灵魂里装着另一个人的记忆。
陈老大决定亲自来一趟。
不是送礼,不是送粮,是不经意地路过。
他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装满椰子的牛车,从帕古德港往北走,经过朱慈炯的营地。
哟,小兄弟!陈老大笑着打招呼,上回送的粮米吃着怎么样?我正好去北边收椰子,顺路过来看看。
朱慈炯迎上去,看到了牛车上的椰子,也看到了陈老大身后那两个伙计——不是普通的伙计,走路带风,腰间鼓鼓囊囊,是带刀的。
多谢陈老板挂念。朱慈炯说,椰子我们买,多少一斤?
买什么买,送你的。陈老大摆手。
不行。一码归一码。朱慈炯让王安付了钱。
陈老大看着王安数银子的手,心里又是一动。这帮人付钱从来不犹豫,银子花得大方但不算浪费——三万两银子的底子,经得起花。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银子,是这群人的精神头。
他走在营地里,看似随意地打量,实际上每一眼都在评估。帐篷是新的,围栏是新修的,连壕沟都拓宽了——这说明这帮人不是临时落脚,是在扎根。
更让他注意的是一面旗帜。
营地中央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白底红字的旗,上面一个大大的字。
陈老大在旗前停了一步。
这旗——
我姓朱。朱慈炯说,总得有个旗号。
朱……陈老大念了一遍,三角眼微眯。他没有追问,但这个姓,配上那个称呼,再配上好船好兵好银子——拼图越来越完整了。
他跟朱慈炯聊了几句闲话,走了。
但走出营地不到一里路,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字旗。
白底红字,像一面战旗。
老爷?伙计问。
陈老大转身上车,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微妙表情。
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好说。
回到陈记当天晚上,马尼拉的消息回来了。
南明永历朝廷确实有一支船队南下,据说带着一位重要人物。具体是谁,消息不明,但南洋华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朱三太子到了南洋。
陈老大看完密信,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簌簌落下,像黑色的雪。
他坐了很久,然后叫来周德昌。
明天,备一桌好酒好菜。他说,我去请朱三喝酒。
请他喝酒?周德昌不解,老爷不是说再等等?
等够了。陈老大的菩提子转得飞快,再等,就被人抢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