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营地外来了二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矮胖身板的中年人,三角眼,笑眯眯的,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米袋和咸鱼。
小兄弟!来人远远拱手,听说福建来了老乡,特地送些粮米过来,不成敬意。
林村长在旁边小声介绍:这就是陈老大。
朱慈炯迎上去,拱手还礼:陈老板客气。
他打量着陈老大。矮胖身板,三角眼,看人的眼神像在称猪——先掂分量,再定价钱。身后二十个人看着像伙计,但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目光四处扫,这是练过的人。
但陈老大带来的不只是粮米。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八字胡,说话做事都是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陈老大介绍说是陈记管事周德昌。
周管事会闽南话,也会几句洋话,陈老大笑眯眯地说,帮你们跟本地人沟通沟通。
朱慈炯看了周德昌一眼,心里有了数。
会闽南话不稀奇,南洋华人都会。但也会几句洋话——西班牙语。在这个西班牙人垄断一切的吕宋,一个华人管事会西班牙语,不是天赋,是工具。陈老大把这么一个人留在营地,是当翻译,还是当眼线?
多谢陈老板,朱慈炯摆了摆手,不过我们船上我就会说几句洋话,倒不麻烦周管事。
陈老大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原以为这帮逃难来的饥民,见了粮米就该千恩万谢,没想到这少年不卑不亢,还把他的挡了回去。
陈老大三角眼眯起来,小兄弟也会洋话?
会一点。朱慈炯说,然后转向周德昌,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Se?or Zhou, ?cuánto cuesta el arroz en manila ahora?(周先生,马尼拉现在米价多少?)
周德昌明显愣了一下。他会西班牙语不假,但这句来得太快,他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答了一个数。
朱慈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周德昌的西班牙语是半瓶子醋——会日常对话,但一涉及生意就露怯。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陈老大派周德昌来,不是为了帮忙翻译,是为了监视。
陈老板送的粮米,我收下了。朱慈炯指了指牛车,按市价付钱。我们不白吃别人的东西。
陈老大摆手:小兄弟见外了,几袋米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朱慈炯让王安付了银子。
陈老大看着那锭银子,眼皮跳了一下。这少年不但拒绝了周德昌,还坚持付钱——这是在划线:我不欠你的人情。
他原本的算盘很简单:送几袋米,把人情做足,再派个耳目进去盯着。结果两步都被堵了。
陈老大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趣。
送完粮米,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提出在营地里。朱慈炯没拦他,让他转。
陈老大在营地里走了半圈,看得仔细。营地布局规整,壕沟围栏像模像样,三十杆火铳擦得锃亮,摆在竹棚里的架子上。士兵的帐篷排列整齐,连晾衣服的绳子都拉得笔直。
这不是逃难的,这是一支有建制、有纪律的队伍。
小兄弟,陈老大在营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朱慈炯,你这营扎得,不像逃难的。
逃难的也分两种,朱慈炯说,一种是逃了就算了,一种是逃了还要活。
陈老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牛车留下,粮米留下,周德昌也留了下来——说是帮林村长处理一笔进货账目。
朱慈炯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陈老大一行人消失在椰林里。
盯着周德昌,他低声对刘大锤说,但别让他看出来。他看什么、听什么、跟谁说话,都给我记下来。
刘大锤转身去了。
王安凑过来:殿下,这个陈老大——
不是善茬。朱慈炯说,但他也不是坏人。他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关键是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比吞掉我们更划算。
怎么让他觉得?
朱慈炯看着陈老大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回答。
夜里,周德昌果然在营地里转悠,跟士兵搭话,问这问那。士兵们都记着朱慈炯的规矩,统一口径说福建逃难来的败兵,但周德昌是老江湖,问的不是来历,是细节。
你们那船是泉州造的吧?龙骨样式我一看就知道。周德昌跟一个老兵聊天,语气随意,泉州船结实,跑远洋的好船。你们是从泉州港出来的?
福州。老兵说。
哦,福州。周德昌不追问了,但记住了。
泉州的龙骨、福州的出发港——对不上。福建沿海的造船习惯,泉州造的船从福州出港不稀奇,但逃难的败兵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船。
周德昌当天晚上就把这些细节写在纸条上,让跟来的伙计送回陈记。
陈老大看了纸条,手里的菩提子转得飞快。
好船、好兵、好银子。他自言自语,这帮人不是逃难的。
老爷,要不要——周德昌派的伙计问。
不急。陈老大把菩提子塞回袖口,再看看。
第二天,朱慈炯让刘大锤在营地外设了三个暗哨。
不是防陈老大。他说,是防他背后的人。陈老大是华商,他背后还有西班牙人。万一西班牙人知道我们手里有三万两银子,来的就不是税务官了。
刘大锤领命去安排。
朱慈炯则带着王安去了林村长的村子。他不是去串门,是去看地形。
帕古德港的地形他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滩头营地是核心,东面是海,西面是丘陵,南面是通往马尼拉的方向,北面是土着部落的领地。丘陵上有椰林和竹林,可以提供木材和食物。海滩向北五里有一处天然盐田——西班牙人没发现,或者说不在乎,因为他们的盐从马尼拉运过来,利润更高。
这片地方能养多少人?他问林村长。
靠打鱼?三百人勉强。要是开荒种地,再多也行,就是费工夫。
西班牙人多久来一次?
税务官每月来一趟,巡逻船每旬过一次。偶尔来收治安费的,没准日子。
朱慈炯把这些信息全记在脑子里。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块落脚地,而是一块能进能退的地盘。
他还在村子里第一次见到了陈婉儿。
准确说,是远远看了一眼。陈老大来送粮米那天,牛车上坐着一个穿素色布衣的姑娘,眉峰微挑,眼尾上扬,跟在牛车后面走。她没有进营地,只是站在椰林边,远远地看着。
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姑娘是——
陈老大的女儿。林村长说,叫婉儿。打小跟着她爹走南闯北,比男孩子还野。十八了还没嫁人,陈老大急得不行。
朱慈炯收回目光。他现在没有心思琢磨姑娘的事,但那个站在椰林边的身影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天傍晚回到营地,刘大锤来报:周德昌一天之内跟七八个士兵搭过话,问的都是船的事、人手的事、银子的事。士兵们按照规矩,什么都没说。但周德昌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从士兵的沉默里嗅出了味道——这帮人不简单。
要不要把他赶走?刘大锤问。
不用。朱慈炯说,让他看。看够了,他自然会走。而且他留在营地里,至少说明陈老大还没下定决心动我们。等他不派人来盯着了,那才危险。
为什么?
因为不盯了,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动手了。
朱慈炯的判断没错。
第三天,周德昌果然走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他该回去跟陈老大回报了。
临走前他跟林村长告了别,还留了一袋干粮,说是感谢这几天的照顾。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但朱慈炯知道,他走的时候一定把营地里能看到的细节全记在了脑子里——多少顶帐篷、多少杆枪、多少箱银子、士兵的训练水平、营地的防御工事。
这些信息汇总到陈老大手里,就是一张完整的牌面。
他看完了什么?朱慈炯问刘大锤。
营地布局看了三圈,火器架看了两圈,跟士兵搭话十一次,跟王安搭话三次,在了望台上站了一炷香。
了望台?朱慈炯眉头一动,他站在了望台上上看什么?
看海面。刘大锤说,看了很久。
朱慈炯沉默了。看海面——周德昌不是在看风景,是在数船。帕古德港有几条船进出,有没有西班牙人的巡逻船,这些信息对陈老大来说,比营地里有多少枪更重要。
因为陈老大真正在意的不是朱慈炯有多少兵,而是这片海域安不安全。如果西班牙人随时能来,那再多的兵也只是靶子。
让他看。朱慈炯说,他看到的东西,对我们也未必没有用。
什么意思?
他回去告诉陈老大,我们的营地训练有素、火力不错、但海域不安全。陈老大会怎么做?
刘大锤想了想:帮我们盯海?
朱慈炯说,他会主动替我们盯海上的动静。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被西班牙人端掉。等于免费给我们多了双眼睛。
刘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老大,你这是把周德昌的监视变成了我们的护卫?
世界上没有白来的东西。朱慈炯说,但也没有白去的东西。他来看,就有他看的目的。他的目的对我们不利,但他看到的结果,可以对我们有利。关键是你怎么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现在去办一件事:把营地的旗帜换了。不要用旧的,换一面白底红字的。上面写一个字。
刘大锤急了,这不是暴露身份吗?
不是大明朱。是的朱。朱慈炯说,南洋华人姓朱的多的是。这面旗不是给西班牙人看的,是给陈老大看的。让他知道,我们不怕亮牌子。
当天下午,一面白底红字的旗帜升上了营地中央的旗杆。海风一吹,字展开,在帕古德港的椰林上空猎猎作响。
渔民们抬头看那面旗,有人眼眶红了——白底红字,像极了他们在老家见过的大明旗帜。虽然只是个字,但在这个华人被当牲口使唤的地方,这面旗就像一根钉子,扎进了土里。
三百人的目光也看着那面旗。他们不知道这是的朱还是的朱,但他们知道——有旗了,就不是逃难的了。
不怕亮牌子,就是不怕跟他掰手腕。
这面旗,是朱慈炯给陈老大的第三个信号。
第一个信号:拒绝周德昌当翻译——我不欠你的人情。
第二个信号:坚持付粮米钱——我不吃你的饭。
第三个信号:亮出朱字旗——我不怕你知道我是谁。
三步走完,主动权就到手了一半。
当天晚上,朱慈炯趴在沙地上画了一张图。不是海图,是一张人脉图。
陈老大在中间,周德昌、林村长、帕古德港的税务官、马尼拉的商务官——一个个名字被连成线,线与线之间标着问号。
问号最多的那个位置,写着两个字:陈婉儿。
陈老大的女儿。他未来要面对的第二个对手——或者盟友。
而此刻,三里外的陈记货栈里,陈老大还没有睡。
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周德昌的文书他已经看完了,纸条烧了,灰烬被他碾成粉,撒进了排水沟。
他抬头看着月亮。
四十年前,他叫陈阿狗,十三岁,从漳州出海到吕宋讨生活。上岸第一天就被西班牙人抽了一鞭子,因为他没给税务官鞠躬。
那鞭子抽在背上,他记了四十年。
后来他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地盘,鞭子不抽他了,但抽别人——抽渔民、抽华商、抽他认识的老张头、抽他妻子娘家的小辈。他每看见一次,就像自己背上又被抽了一鞭子。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不知道怎么反抗。一个人、一杆枪,杀一个税务官?然后呢?马尼拉调一条船过来,整个北吕宋的华人陪葬。
所以他忍。忍了四十年,忍成了陈老大。
但忍是有极限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菩提子,在月光下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朱三……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