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人散得差不多时，江澈被一名执事带进外门偏殿。
铜灯燃着青色火焰。案后灰袍老人发须半白，身上没有刻意外放的威压，却让殿里的灵气都显得沉稳。江澈在原身零碎的记忆里听过这个名字。
外门大长老，陆长风，金丹初期。
老人面前摆着两份记录。一份是灵力碑和索桥的成绩，一份是实战抽签。陆长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周横的名字看了一遍，才抬眼。
“炼气三层，十二息过桥，五招胜炼气五层。”他语气平和，“你入宗三年，名册上一直是炼气一层，五行杂灵根。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江澈没有急着搬出一卷不存在的残卷。
“弟子得到了一种与地点有关的感应。”他说，“它让我更容易听见灵气，也能看见一些被人忘了的旧规矩。但它不能替弟子做选择，也不能替任何人决定对错。”
陆长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你知道自己说得很像一句没有证据的话？”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说？”
江澈沉默了一息：“因为弟子不想用另一个谎话，换一个能安心睡觉的身份。”
殿内安静下来。陆长风并不缺突然得了机缘的弟子，他在意的是，对方愿不愿承担机缘留下的后果。
“我不会替你把这件事藏起来，也不会逼你交出来。”陆长风道，“你若愿意，外门可以给你一个三个月的记名资格。不是收买，也不是庇护。”
他取出一枚尚未认主的青色令牌，放在案上。
“三个月内，你可听外门讲法、用外门修炼地、领例份资源。相应地，若你的手段牵涉到旁人的份例、选择或安危，必须让对方知情，并接受当面问询。与人起争执，先留见证，后论胜负。三个月后，由执事、同场弟子和你自己一同复核，决定是否留下。”
陆长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随时可以拒绝。拒绝后仍做杂役，外门不会因此罚你。”
江澈看着令牌，问道：“若外门要收回资格呢？”
“给出缘由，也给你申辩的机会。”
江澈点头：“弟子愿意。”
他拿起令牌。令牌触手微凉，背面空白，等着刻下名字。识海中的天道接口没有弹出任何奖励，只静静掠过一行字。
记录：一项可退出的约定，等待履行。
外门执事替他办完手续时，天色已经向晚。青灰道袍、身份牌、普通铁剑、五块下品灵石与住处木牌，被整齐放进旧布包里。
“丙字院十二号。”执事说，“单人房，有残缺聚灵阵。例份都记在册上，别多拿，也别替人担保。”
江澈应下。
丙字院在半山腰。十二号房一桌一床一只蒲团，墙角嵌着三枚微亮阵石，屋顶和窗框却终于不再漏风。
江澈把布包放到桌上，先换好道袍，再将五块灵石一一摆开。灵石里蕴着温和的灵气，比杂役房周围的灵气凝实得多。
他没有急着全数炼化。外门给的是三个月的资源，也是可被查验的责任；若把它们当成一口吞下的捷径，和王大夺人灵谷没有本质区别。
江澈取了一块灵石，盘膝坐下。天道引气诀缓缓运转，灵气沿经脉进入丹田。他只炼了半个时辰，便在气息开始浮躁前停下来，将剩下四块和用过的那块一同收进木盒。
修为没有突破。可他知道这不是失去什么，而是自己决定不把脚下的路走成奔跑。
傍晚的风穿过院子。江澈刚在院中练完一遍基础剑式，门外便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这间房并没有替他隔开外门的目光。身份牌刚挂上，消息就会比晚风走得更快；有人会把它当作机会，有人会觉得它挤占了自己辛苦得来的位置。陆长风给出的资格不是答案，只是把这些分歧放到可以被问、被看见的地方。
“江澈。”
他拉开门，看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站在台阶下。青年佩剑，外门道袍洗得很干净，灵气比周横更厚实，已在炼气六层停留许久。几间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显然有人认出了来人。
“刘峰，外门前二十。”有人在屋里低声说。
刘峰没有一上来拔剑。他看了一眼身份牌，才道：“我不是来讨房的。外门名额、例份和修炼地都有限。有人苦修几年才过记名门槛；你一天连过两关，又得了长老的牌子。我要知道，这门槛还算不算门槛。”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却也没有把江澈当成随手可踩的杂役。
江澈问：“你想怎么知道？”
“一场切磋。”刘峰道，“就在院里，请人作证。不伤骨，不夺物，喊停即止。若我输了，不再拿资格说事；若你输了，也不用交出令牌，只要承认你还该接受外门的检验。”
江澈看向两侧半开的房门：“愿意作证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关门。”
有人退回屋里，有两人走了出来。刘峰也点头：“按你说的。”
江澈把铁剑放在门边：“不用剑。免得有人事后说看不清。”
刘峰拔出自己的剑，却只让剑尖垂在身侧。“开始？”
“开始。”
刘峰第一剑不快，却绵长。青木剑诀一剑未尽，第二层剑气已从侧面封来。江澈避开正面，肩膀仍被剑风擦得发麻。
炼气六层和炼气三层之间的差距并不会因为一句规则就消失。江澈没有指望接口替自己抹平它，只能等刘峰第二次变招时那一点短暂的空隙。
刘峰收剑再刺，剑势比周横更稳。江澈以铁剑横格，借反震贴近半步。九转炼体术让他重心更低，他没有去折刘峰的腕，只将剑脊压向一旁，逼得对方后退。
第三次交手，刘峰的剑尖停在江澈肩前，江澈的铁剑也停在刘峰咽下半尺处。
两人都没有越线。
“还来吗？”江澈问。
刘峰额上见汗，握剑的手却很稳：“来。”
第四剑更急。江澈没有硬接，转身让开锋芒，借院墙与台阶之间狭窄的距离压缩刘峰的剑路。第五次，他用剑柄轻敲对方手背，刘峰握剑的力道一松，长剑落在湿石上。
江澈没有补上一击，只退开两步。
刘峰望着地上的剑，许久才弯腰将它捡起。他看向江澈：“你的功法，不是青云宗的。”
“不是。”
“你不怕别人因此怀疑你？”
“怕。”江澈说，“但怀疑不是替我定罪的理由。你也一样。”
刘峰沉默片刻，将剑归鞘。“今日是我输了。可外门的检验不会只问一场胜负。”
“我知道。”
刘峰转身下了台阶。围观的人没有立刻散开，低声议论着那套从未见过的灵气轨迹，也议论着陆长风为何会给一个杂役记名资格。
江澈关上房门前，看见自己的身份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牌子不是护身符，临时的约定也不会替他挡住所有目光。外门的门刚刚打开，随之而来的每一次问询，才是真正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