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6年,12月13日。哈尔滨。
西安事变的消息在12月13日凌晨到了省公署。张景惠的特务部从北平方向发来加急电报,电文只有几行字:12月12日晨,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临潼华清池扣留蒋介石,通电全国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八项主张。南京方面已经炸了锅,何应钦主张武力讨伐,宋美龄主张和平解决。北平、上海、南京各报均以头版报道。
福安把电报送到书房的时候,老子正在看各师上报的冬训计划。他拆开电文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哈尔滨的冬天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雪,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福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老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蒋百里在当天上午到了省公署。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大公报》的号外,上面用大字标题写着“张学良在西安叛变,蒋委员长被扣”。他把号外放在桌上:“你看到了?”
“看到了。”
“少帅还是去了西安。”蒋百里在桌边坐下来,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你去年就告诉过他,不要掺和关内的事。公告发了,电报也发了。他还是没听。”
老子靠在椅背上:“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北疆这边不掺和。张学良在西安扣了蒋介石,关内各方现在都在看南京怎么收场。何应钦要打,宋美龄要和,汪精卫从欧洲发回电报说要‘和平解决’。这是关内的乱局,北疆不介入。”
蒋百里翻开笔记本,把当前各方势力的态度逐项列出来:“南京方面已经分成两派,何应钦调兵准备进攻西安,宋美龄和宋子文主张通过谈判解决。陕北方面已经派代表到西安。莫斯科方面也发来了指示,要求和平解决西安事变,避免内战扩大,以防日本趁机入侵。日本方面正在密切关注,关东军已经在华北方向做了调动,准备趁乱向华北推进。”
老子听到莫斯科方面时目光停了一下:“莫斯科主张和平解决?”
“莫斯科的指示很明确,要求陕北方面在西安事变中采取和平解决的立场,避免内战扩大,以免给日本可乘之机。莫斯科的考虑是,如果中国陷入大规模内战,日本就会趁机南下,苏联在远东的压力会更大。”
老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如果莫斯科主张和平解决,那么西安事变就不会持续太久。张学良扣了蒋介石,但如果没有外部力量支持他继续扣下去,他最终只能放人。关键在于谈判的条件——只要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张学良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给南京方面发一封电报。”老子开口,“措辞客气,大意是:北疆行政区关注西安事变的发展,希望事变能够和平解决,委员长能够安全返回南京。北疆不介入西安事变,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军事行动,但愿意在事变和平解决之后,配合中央共同应对日本在华北的动向。”
蒋百里把要点记下来,又问了一句:“张学良那边要不要发?”
老子想了一会儿:“不用。他在西安的事,北疆不评论,也不表态。他去年想回东北,北疆已经给了答复。他在西安做的事,是他在关内自己的选择。北疆管不着,也不替他背书。如果他事后有什么需要,那是以后的事。”
同一天,张景惠从北平方向传回了第二份情报。情报显示,南京政府已经命令中央军停止向西安方向的推进,宋子文和宋美龄正在准备前往西安谈判。陕北方面的代表已经抵达西安,正在与张学良和杨虎城会面。莫斯科方面通过驻南京大使馆向南京政府传递了希望和平解决的信息。
12月15日,南京方面正式发来了一封回电。电文措辞客气,大意是:中央已经决定通过谈判解决西安事变,蒋委员长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中央感谢北疆行政区的关注,希望北疆方面在事变期间保持东北的稳定,不因关内局势而有所波动。电文末尾加了一句:“东北方向的安全,由北疆全权负责。中央不在东北另派一兵一卒。”
老子在书房里看完这封回电后,让福安把电报纸归档。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把华北五省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如果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那么日本在华北方向的压力会进一步增加。北疆军在热河和察哈尔的防线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日军如果趁西安事变期间向华北增兵,北疆军需要能够守住山海关方向。
“给新编第七师发报,加强山海关方向的防御部署。骑兵师从热河方向向山海关侧翼机动,作为预备队。如果日军趁西安事变期间向华北方向增兵,北疆军要能够守住山海关,不让日军从关内进入东北。”
蒋百里把命令记下来,又问:“如果张学良放了蒋介石之后,南京方面追究他的责任呢?”
“那是南京的事。北疆不替张学良求情,也不参与对他的任何处置。他愿意来东北,以个人身份来,北疆安排住处。他愿意留在关内,北疆不勉强。东北军旧部中已经编入北疆军的,按北疆军的规矩办,不受西安事变的影响。”
12月25日,张学良释放蒋介石。消息传到哈尔滨时是当天下午,张景惠的特务部从北平发来加急电报,只有一句话:“蒋委员长已由张学良陪同离开西安,前往洛阳。”第二天,蒋介石返回南京。第三天,南京方面发布通告,张学良被扣留,接受审判。
同一天,杨靖宇在蒙江密营里收到了北疆方面的通报。信使穿过封锁线送来了一份简要通报,内容是关于西安事变的最新进展。杨靖宇看完之后把信放在炭火边,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了看。营地里的火堆正在夜色中燃烧,火光映在帐篷的布面上,把那些正在休息和正在守夜的战士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同一天,老子在书房里把各路电报整理在一起,用镇纸压住边角。他在汇总表末尾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西安事变已和平解决。张学良被扣,东北军旧部暂时无主。北疆不介入关内事务,加强山海关方向的防御部署。日军如果趁关内混乱向华北增兵,北疆军需要守住山海关,不让日军从关内进入东北。”
窗外夜色已深,城北机场的跑道上,几架战斗机正在滑行进入停机位,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暮色中闪烁。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木筒里。那根线正在穿过夜色和晨光,穿过正在洛阳返回南京的蒋介石和正在西安被扣留的张学良,穿过正在山海关方向构筑工事的新编第七师,穿过正在中苏边境加强防御的新编第五师,穿过正在柏林和旧金山学习的第二批海军学员和他们发回的家书,在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端口,等待着西安事变之后全国政治格局的重新洗牌和山海关方向的第一道防线被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