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缸坑里的水冰得刺骨。
阎解放半蹲在缸底,积水没过腰,左肩的伤口被冷水一泡,麻劲儿又窜了上来。
何雨水缩在他左侧,煤球夹子横在水面上,随时准备出手。
周明兰在最右边,身子紧贴着缸壁,呼吸压得极轻。
围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铁棍敲打砖石的脆响。
“这破院子都塌成这样了,人能藏哪儿?”
“别废话,爷让搜就搜!”
两个打手翻过围墙,落地时踩碎了一堆瓦片。
手电筒的光柱在后院里来回扫,照在染缸边缘,又扫向堆积的碎砖。
阎解放屏住呼吸,右手按在腰间短刃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染缸口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这儿没人。”
“去前头看看。”
脚步声远去,翻墙的动静渐渐消失。
周明兰等了足足十息,才从缸底站起来。
水从她身上哗啦啦淌下去,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出瘦削的身形。
她没有在意,只是低声说。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阎解放从缸里爬出来,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撑着缸沿。
何雨水先爬出来,然后伸手拉了他一把。
周明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阎解放脸上。
“你的伤撑不了多久。”
阎解放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第四匣,把匣盖掀开。
匣子内壁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街巷纹路,边缘有七个极小的凹口。
周明兰看见那只匣子,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第几枚?”
阎解放合上匣盖。
“第四枚。”
周明兰沉默了两息。
“你手里还有几枚?”
阎解放没有回答,只是把匣子收回怀里。
周明兰也不追问,从怀里掏出那张半截路线图,摊开在染缸边缘。
“济世堂传承三百年,最早是明末一个逃难的郎中在京城开的小药铺。后来几代人积累下来,手里攒了不少失传的古方。”
她指尖点在路线图上一个标注着“南郊”的位置。
“清末的时候,济世堂的掌柜怕战乱毁了这些东西,就把所有药方和炮制记录封存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何雨水插话。
“那七枚药匣就是钥匙?”
周明兰点头。
“药匣底座的齿纹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地图。四枚能定大致方向,七枚能精确到门。”
她顿了一下。
“但光有地图还不够。真库的入口有机关,必须用药匣配合特定的开锁手法才能打开。”
阎解放看着她。
“你哥知道这个手法?”
周明兰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是掌柜的大弟子,掌柜教过他。”
阎解放沉默了两息。
“那你呢?”
周明兰摇头。
“我是关门前半年自己离开的,掌柜没来得及教我。”
何雨水冷声道。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拿到药匣,然后你再拿着药匣去找你哥?”
周明兰抬头看她。
“我不会去找他。我只是不想让他拿到这些东西。”
她把路线图收起来,声音沉了下去。
“我哥这些年为了药匣,害死了不少人。如果真库落到他手里,那些古方会被他拿去做更多见不得光的事。”
阎解放盯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周明兰看着他,眼神平静。
“因为你救过人。”
阎解放没有接话。
周明兰继续说。
“第五枚在潮平码头,第六枚在南方水路。这两枚我都有线索,但我一个人拿不到。”
她顿了一下。
“你若带我回京,我能让周济世认出我哥留下的手法。他在京城布了多少暗子,埋了多少线,周济世比谁都清楚。”
阎解放沉默了三息。
“你哥知道你在查他?”
周明兰摇头。
“他以为我早就死了。”
何雨水皱眉。
“什么意思?”
周明兰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上有一则火灾报道,标题是“南城药铺失火,一人丧生”。
报道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周明兰指着照片。
“这是我哥让人伪造的。他想让所有人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样就没人会追查药匣的下落。”
阎解放看着那张报纸,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些年一直在躲他?”
周明兰点头。
“躲了十一年。”
她把报纸收好,抬头看向染坊后院外的夜空。
“但躲不是办法。药匣迟早会被他找齐。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所有药匣毁掉。”
何雨水冷笑一声。
“你毁了药匣,那些古方不也没了?”
周明兰转过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比起让我哥拿到,我宁愿它们永远消失。”
阎解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你跟我们回京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周明兰看着他。
“什么条件?”
阎解放从怀里掏出第四匣的拓图,摊开在染缸边缘。
“你把第五枚和第六枚的具体位置全部说出来。不许有半点保留。”
周明兰没有犹豫。
“第五枚在潮平码头旧渔船的龙骨夹层里。渔船停在码头东侧的废船坞,船身已经腐烂,但龙骨还在。”
她顿了一下。
“第六枚在羊城一个旧货栈的地窖里。货栈老板姓赵,跟济世堂有过生意往来。但货栈三年前换了主人,新主人不知道地窖里藏着东西。”
阎解放把拓图收好。
“第七枚呢?”
周明兰摇头。
“第七枚在我哥手里。他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过。”
何雨水冷声道。
“那你怎么确定他手里只有一枚?”
周明兰看着她。
“因为如果他有两枚以上,他早就动手了。”
阎解放站起身,左臂的麻劲儿已经蔓延到肩胛骨。
他看着周明兰。
“你能走多快?”
周明兰也站起来。
“比你快。”
阎解放转身往染坊后院的缺口走去。
“那就别掉队。”
三个人从后院翻墙出去,沿着一条废弃的小巷往前门方向摸。
小巷尽头,天桥大街的灯火已经亮起来。
周明兰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常年在夜里行走的猫。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阎解放。
“你左臂的伤,是谁弄的?”
阎解放没有回答。
周明兰盯着他看了两息,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是我哥的人动的手,那你最好小心。他的人从来不会只伤一次。”
话音刚落,小巷拐角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那是一声极短促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哨音。
周明兰的脸色骤变。
“是我哥的暗号。”
阎解放抬手按住短刃。
“他在哪儿?”
周明兰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转身,朝着小巷深处狂奔而去。
何雨水跟着冲了出去,煤球夹子在手里抡得呼呼生风。
阎解放压住左肩的伤口,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小巷尽头,一道穿着长衫的身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那人背对着他们,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笔直。
周明兰停在十步外,声音嘶哑。
“周北辰。”
那人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四十岁出头的清瘦面容。
眉眼跟周明兰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他看着周明兰,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妹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