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三岁走丢,一路留下的衣物碎片,指向了那片茫茫林海。
苑御带着人手进去搜过,却一无所获。
妻子因丧女之痛病故,临终前只留了一句遗言——无论生死,必须找到孩子。
为了这句承诺,苑御在山里耗了多年。
这份执念,让人动容。
周瑜心念一动,让祖郎递去一封信。
态度很明确:我派人帮你找人,但你得答应两件事。
第一,不再骚扰周边的百姓。
第二,别跟官府对着干。
双方达成默契,暂时休战。
眼下,豫章剩下的麻烦,只剩余汗的青面狼尤突。
有太史慈坐镇鄱阳湖南岸,此人翻不起什么浪。
孙策召见周瑜,将一封密信扔在案上。
“豫章六部宗贼,如今就剩这帮越人了。”
周瑜嘴角微扬:“我已经让祖郎把政令撒出去了。
苑御那人重情义,只要他肯低头,开春后收拾尤突不过是探囊取物。”
孙策点了点头。
内部算是安稳了。
可外面的烂摊子才刚开始。
袁绍那边催命似的要钱要粮,至今没个着落。
孙策眉头紧锁,指着桌上的文书问:“袁绍打着修洛阳皇宫的旗号,下旨让各郡二月前献礼。
现在正是安民练兵的关键期,江南刚平定,底子薄得很,这钱粮怎么给?”
周瑜剑眉拧成一个结。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天子回銮,各地多多少少都得表示一下。
若是全拒,甚至敷衍了事,天下人会怎么说?这事儿,我得再想想。”
孙策也头疼。
如今人心思汉,尤其是那些有野心的诸侯,都盯着献帝这面大旗。
袁绍这一招,简直是阳谋。
借着圣旨的名义中饱私囊,谁都知道他在搞鬼。
但若不从,不仅寒了天下人的心,还会被袁绍抓住把柄,顺势出兵。
现在的袁绍,就像一头饿疯了的猛虎。
谁惹他,他就咬谁。
可孙策咽不下这口气。
哪有割自己的肉喂肥敌人的道理?
江东本来就穷,大家正愁怎么搞钱呢!
要不是郭图和袁谭那边还在运马,孙策还真有点怕袁绍。
说到底,他不急着撕破脸。
毕竟还能从袁绍手里捞点好处,何必现在就闹翻?
周瑜闻言,眸光骤亮。
他身子前倾,压低嗓音道:“北方马匹南下中原,必经荆州水域。
路途遥远不说,即便刘表面上不敢得罪袁绍,底下的蔡氏一族也未必安分,指不定从中使绊子。”
孙策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若能斩断黄祖这条臂膀,战马就能直接从夏口顺流而下抵达柴桑。
只是眼下袁绍刚派人求和,这时候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黄祖?”
周瑜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点。
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摇头,欲言又止。
孙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挑眉问道:“公瑾已有良策?”
周瑜苦笑一声:“确有一计,只是太过险绝,恐怕袁绍难以接受,反倒会成为笑柄。”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
孙河大步流星闯入,手中紧握一封密信,神色紧迫:“主公!鲁子敬传来紧急军情!”
孙策目光扫过信封上那枚鲜红刺目的火漆印,心中咯噔一下。
他一把扯开蜡封,展开信纸匆匆一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刘备……终究还是漏网之鱼。”
周瑜心头一紧,急切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孙策将信笺递过去,语气阴沉:“南匈奴在河西再度生事,鲜卑铁骑猛攻雁门、上谷,幽州防线岌岌可危。”
周瑜快速浏览了一遍情报细节,倒吸一口凉气:“这背后,莫非有曹孟德的手笔?”
“十有 ** !”
孙策双眼微眯,寒光闪烁,“于夫罗此前便受曹操挑拨反叛过袁绍,而轲比能近年向朝廷进贡,看似臣服,实则暗通款曲。
这两股势力背后,必有文章可做。”
周瑜沉吟片刻,豁然开朗:“刘备被袁绍调往河东抵御匈奴,徐州防务空虚。
如此一来,徐州必成真空地带,迟早落入曹操手中。”
他原本布局让刘备扎根徐州,意在牵制曹操,顺便困住这只猛虎。
谁曾想局势变幻太快,两条线同时崩盘。
既没按住曹操,也没留住刘备。
历史的车轮彻底脱轨,不再遵循任何人的预设轨迹。
“这正是我最忌惮的!”
孙策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那个郭奉孝,怎么还没死透?”
周瑜一愣,愕然看向孙策。
他在心里暗自腹诽:就算这局棋真是郭嘉下的,那也是谋士的本分。
各为其主罢了,至于这么咒人家吗?
***
谯县,后衙书房。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骤然炸响。
郭嘉正端着粗陶大碗饮酒,这一激灵,差点把碗里的酒洒出来。
他眼疾手快,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伸出舌头迅速舔净溅出的酒渍,这才满意地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陈登那家伙,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我?”
郭嘉皱着眉嘀咕了一句,盯着碗中残酒,脸上却浮现出惬意的笑意,“不愧是贡品,滋味确实不同凡响。”
他将酒碗搁回桌案,随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指尖轻捻,纸包打开。
一股灰扑扑的粉末倾泻入碗,郭嘉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搅动开来。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郭嘉抹了一把嘴,眼底闪过一丝餍足。
“九酝春酒配五石散……这滋味,确实绝了。”
话音未落,前院骤然炸起一声暴喝,震得窗棂都在颤。
“郭奉孝!滚出来!”
郭嘉眼皮一跳,手比脑子快。
他端起案上酒碗,仰脖便是干杯,一滴不剩。
瓷碗刚离唇,门口已立着一道身影。
陈群面色铁青,原本儒雅的五官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手指几乎戳到郭嘉鼻尖:“好大的胆子!敢动主公的贡酒?”
郭嘉慢条斯理地放下空碗,指尖刮过唇角残留的酒渍,送入口中舔净。
他斜睨过去,似笑非笑:“这是主公赏我的,何来‘偷’字一说?更别提什么‘贡酒’。”
陈群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那是进献天子、祭祀宗庙之物!你私自开封,视礼法如无物,简直是大逆不道!”
“长文何必动气。”
郭嘉起身,拱手作揖,语气轻佻,“就算真是贡酒,我也只是替陛下尝尝咸淡。
若是有毒或是劣酒,正好换一批,岂不美哉?”
“你仗着曹操宠信,便无法无天了!”
陈群早已没了平日的稳重,声嘶力竭地指着郭嘉鼻子,“天网恢恢,如此僭越,就不怕折寿吗?”
“大过年的,晦气。”
郭嘉翻了个白眼,打了个酒嗝,拍了拍微凸的肚皮,“既然开了封,不如全归我?你看如何?”
“荒谬!”
陈群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告状前的得意。
郭嘉撇撇嘴,将碗底残酒一饮而尽,转身推门。
院子里,曹 ** 着脸走来,身后跟着满脸得意的陈群。
“参见主公。”
郭嘉上前见礼,神色平静。
曹操背着手,目光如刀:“好一个郭奉孝!竟敢藐视皇权,私毁御赐之物!”
他回头冷喝:“来人,押去东城荒宅!半月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曹纯上前一步,抱拳示意:“先生,请吧。”
郭嘉瞥了眼一旁的陈群,向曹操拱手:“遵命。”
随即转身,随曹纯离去。
曹操这才转过身,脸上怒意瞬间消散,换上一副温和笑意:“长文,这般处置,可还满意?”
谯县东街那座荒宅,传闻曾有母女自缢于此,夜半常闻鬼哭,百姓避之不及。
将郭嘉关在此处,既是惩罚,也是警告——敬畏鬼神,恪守本分。
陈群拱手道:“主公英明。
此人目无尊长,若不严惩,恐成风气,届时军纪何在,法度何存?”
“长文所言极是。”
曹操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对了,送往洛阳的车驾礼仪,可都备妥了?”
陈群拱手禀报,万事俱备。
唯独缺了一坛贡酒。
曹操爽朗一笑,当即拍板。
让人再补一坛来。
开封那瓶归曹纯。
洛阳这一趟,多亏几位帮忙。
陈群神色肃穆,抱拳应诺。
为国效力,万死不辞。
曹操满意颔首,挥手让陈群退下办事。
待房门合拢,他眼角微挑,笑意渐冷。
自从献帝迁都许昌。
荀彧、陈群这些人,便与他疏远了。
出谋划策敷衍了事。
嘴里挂着的,全是洛阳。
担忧袁绍窃权乱政。
眼下荀彧还在替自己算计袁绍。
怕这老小子变成第二个王莽。
曹操心底暗生不满。
若不是奉孝那一计。
荀文若怎会乖乖交出玉玺?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
冬日暖阳苍白无力。
背手伫立半晌。
这才转身,径直往东街去。
那里有处荒宅。
三进院落,占地不小。
外墙爬满枯草。
冬风一吹,更显凄清。
刚跨进大门。
曹纯已在等候。
穿过前院,却见后院人影绰绰。
喧闹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