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进宫的时候,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陈演、魏藻德、兵部尚书张缙彦、工部尚书陈必谦,几个内阁和部院的大臣都在,一个个穿着绯红的官袍,乌纱帽戴得整整齐齐,垂着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朱慈烺进来,眼神都有点复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皱着眉,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最上面那封就是弹劾他的,墨迹还很新,显然是刚递上来没多久。看见朱慈烺进来,崇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指了指御案前面的那块金砖,意思是让他跪着。
朱慈烺撩起袍子跪了,膝盖磕在凉丝丝的金砖上,他没说话,等着崇祯开口。
你自己看看。崇祯把那封弹劾的奏折扔下来,奏折啪的一声落在朱慈烺面前的地上,纸页散开了,内阁参你的折子,你自己念念。
朱慈烺捡起奏折,慢慢展开,奏折是陈演牵头上的,上面列了他三条大罪:第一条是擅权妄为,私杖内监,说他不经请旨就抓了军器局管事赵德禄,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第二条是私结工匠,市恩于下,说他给工匠涨工钱、跟工匠一起打铁吃饭,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第三条最严重,擅改祖制,坏我大明军制,说他废弃祖宗传下来的火绳枪,搞什么母样燧发枪,是擅改祖制,动摇国本。
每一条都扣的大帽子,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朱慈烺慢慢看完,把奏折折好,放在地上,叩了个头:儿臣知罪。
知罪?崇祯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回音嗡嗡的,你知什么罪?陈演他们说你擅改祖制,私结工匠,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儿臣无话可说。朱慈烺低着头,声音很平静,赵德禄是儿臣让人抓的,工匠的工钱是儿臣让涨的,母样造枪的法子是儿臣让宋应星和马承安试的,都是儿臣做的,儿臣不认也得认。
陈演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就知道,这个十五六岁的太子,打了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在军器局胡来,还敢抓宫里派出去的太监,这不是找死吗?只要皇上一发怒,撤了他的协理差事,以后军器局还是他们说了算。
皇上,陈演上前一步,弓着腰,声音慢悠悠的,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想为朝廷出力是好的,但祖制不可轻改啊。我大明的火器,是成祖皇帝时候定下来的规矩,两百多年了,一直用得好好的,殿下说改就改,万一出了岔子,前线将士用着不好用,误了军国大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还有赵德禄,纵有不是,也是司礼监派出去的人,太子殿下说抓就抓,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让内廷的奴才们怎么想?以后宫里派出去的人,还有人敢当差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旁边的魏藻德也跟着点头:陈阁老所言极是。殿下给工匠涨工钱,这本是好事,但不经户部核准,擅自拿抄家的银子发钱,这也不合规矩啊。祖制就是祖制,改不得的。
工部尚书陈必谦也跟着附和:殿下,不是老臣说您,军器局造枪造了两百年,都是这么造的,工匠们也习惯了,您搞什么母样,什么铜尺,花里胡哨的,能当饭吃吗?以前十枪三哑是常事,打仗本来就有哑火的,哪能个个都响?您非要折腾,浪费铁料浪费功夫,最后还不一定好用,得不偿失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朱慈烺的不是,话里话外都是他年轻不懂事,胡作非为,应该立刻停了母样造枪,把军器局的事交回给工部管,再好好闭门思过。
朱慈烺跪在地上,听着他们说,一句话也不反驳,就那么静静地跪着,手指在金砖的缝上轻轻划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殿里安静下来了,他才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崇祯,开口问:
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问。
崇祯皱了皱眉:你说。
陈阁老说,祖制的火绳枪用了两百年,一直好好的。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那儿臣想问问,两百年来,我大明的火绳枪,对上鞑子的骑兵,打赢过几回?
殿里一下子静了。
陈演的脸一下子白了,张缙彦也低下了头,没人说话。两百年来,明军对满清,胜少败多,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几乎是打一回败一回,十几万大军打不过人家几万骑兵,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只是没人敢当着崇祯的面说出来。
成祖时候的枪,能打七十步,能穿双层甲,那时候确实好用。朱慈烺没等他们回答,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现在呢?军器局造的枪,管壁薄厚不均,枪机松松垮垮,火药颗粒不均,十枪里三枪打不响,两枪炸膛,真正能打中的也就一半,射程也就三十步,还没等鞑子骑兵冲过来,枪就哑了,士兵们只能拿着枪当棍子使,怎么打胜仗?
他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面的崇祯,眼神很稳:父皇,儿臣在东昌守了二十天城,亲眼看见鞑子的骑兵冲过来,我们的士兵开枪,十枪里三枪不响,眼睁睁看着鞑子爬上城墙。不是士兵们不拼命,是枪不好使啊。现在我们按母样造的枪,十枪能响九枪,三十步能穿三层棉甲,比现在的枪好用一倍都不止,造出来送到前线,士兵们就能多杀几个鞑子,多守住几座城,少死几个人。这样的擅改祖制,儿臣不知道错在哪里。
至于赵德禄,朱慈烺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就是他之前收集的证据,双手举过头顶,他在军器局六年,贪墨了一万三千两银子,偷卖铁料,克扣工钱,吃空饷,把好铁料偷出去卖,给军队造劣等枪,证据都在这里,父皇可以让人去查,要是有一句是儿臣冤枉他,儿臣甘愿领罪。
王承恩走下来,把那叠证据接过去,递给崇祯。崇祯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翻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捏着纸页,指节都发白了。他不是不知道底下人贪墨,但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军器局管事太监,六年就贪了一万三千两,更没想到前线士兵用的枪,居然劣等到这个地步。
你说的十枪九响,是真的?崇祯翻完证据,抬起头,看着朱慈烺,声音压得很低。
千真万确。朱慈烺说,今天上午刚试射的,十枪九响,三十步打穿两寸厚的榆木板,父皇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军器局看,枪就在那里放着,随时可以试。
崇祯没说话,转头看向陈必谦:陈尚书,太子说的可是真的?现在军器局造的枪,十枪三哑?
陈必谦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皇上,老臣……老臣失察,老臣有罪……但这都是底下人瞒着老臣干的,老臣实在是不知道啊……
不知道?崇祯冷笑了一声,把那叠证据摔在御案上,啪的一声响,你是工部尚书,管着军器局,军器局贪墨了一万多两银子,造的枪十枪三哑,你跟朕说你不知道?朕要你这个工部尚书干什么用的!
陈必谦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不敢说话。
陈演一看势头不对,赶紧又上前一步:皇上,就算枪好用,那太子也不能擅自改动祖制啊,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是用来守江山的,不是用来送命的!崇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一下子高了,吓得陈演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要是祖宗之法好用,朕用得着天天在这儿发愁?鞑子都打到北京城下过,流寇都占了半个河南了,你们还在这儿跟朕谈祖制!谈什么祖制!
他喘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慈烺,沉默了好半天,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但还是板着脸:抓赵德禄的事,你做得没错,这种贪官,就该抓。给工匠涨工钱,朕也不怪你,想让马跑就得给马吃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严厉起来:你记住,以后军器局的事,每个月的进度、用了多少铁料、造了多少枪,都要按时报给工部和司礼监,不许再擅自做主。还有,不准你天天跟工匠蹲在一起打铁,你是太子,是储君,不是铁匠,成何体统!
儿臣记住了。朱慈烺叩了个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崇祯这是同意了,虽然嘴上骂他,实际上是支持他改枪的,不然不会只说他不成体统,而不是驳回他的法子。
都滚出去吧。崇祯挥了挥手,看起来很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陈必谦罚俸一年,戴罪立功,军器局的事以后多上点心,再出这种事,朕摘了你的脑袋。陈演、魏藻德,你们也别整天盯着太子的那点事,有功夫多想想怎么筹饷,怎么平贼,怎么打鞑子,没事就上弹劾的折子,朕养你们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挑毛病的!
几个大臣挨了一顿骂,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灰溜溜地跪安退出去了。朱慈烺也站起来,准备跟着退出去,刚走到门口,崇祯又叫住了他。
慈烺,你回来。
朱慈烺站住,转身走回去:父皇。
崇祯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也不全对。那些大臣说的话,也不全是错的。你是太子,做事不能太莽撞,赵德禄是该抓,但你不该自己直接就抓了,多少给司礼监留点面子,也给大臣们留点余地,不然他们天天盯着你,给你使绊子,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儿臣知道了。朱慈烺说。
你知道个屁。崇祯哼了一声,但脸上没什么怒色了,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朱慈烺,你看看这个。
朱慈烺接过折子,打开一看,是孙传庭从陕西上的奏折,说他在陕西练兵,准备八月份出潼关,剿灭李自成。奏折写得慷慨激昂,说只要朝廷给他足够的粮饷,他三个月就能平贼。
朱慈烺看着奏折,心里沉了一下。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他记不清具体时间,但他记得,孙传庭这次出潼关,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全军覆没,孙传庭本人战死,潼关一破,李自成就直接往北京打了。
父皇,朱慈烺拿着奏折,抬起头,孙督师的兵,练好了吗?粮饷够吗?
粮饷还差一点,朕正在凑。崇祯皱了皱眉,孙传庭说兵练得差不多了,八月份出潼关,正好趁着秋高马肥,一举荡平流寇。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他想劝崇祯,让孙传庭再等等,不要急着出战,再练半年兵,再多凑点粮饷,不然会打败仗。但他知道,崇祯听不进去,崇祯太需要一场胜仗了,太需要平定流寇了,他等不了半年。而且他只是个太子,没有带兵打过仗,说孙传庭会败,崇祯也不会信。
他把奏折折好,还给崇祯,没说劝的话,只是说:父皇,儿臣会尽快把新枪造出来,等新枪造够一万支,就给孙督师的军队送过去,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疲惫的笑意:好,你好好干。朕知道你想做事,但是记住,万事小心,别给人留下把柄。去吧。
朱慈烺叩了个头,转身退出了东暖阁。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外面的太阳很晒,晒得人后背发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在殿里跪着,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
陈虎和赵安在午门外面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殿下,怎么样?皇上没罚您吧?
没事。朱慈烺摇了摇头,翻身上马,皇上让咱们好好造枪,尽快造够一万支。走,回军器局。
他打马往宣武门走,心里却沉甸甸的。枪能造出来,但孙传庭那边……他总觉得要出事。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新枪造好,多造一支是一支,多一支枪,前线的士兵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刚走到棋盘街,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还有哭声。朱慈烺勒住马,皱了皱眉,让赵安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赵安过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脸色有点难看:
殿下,是周延儒的家眷,周延儒被赐死了,家产抄没,家里人被赶出来,在街上哭呢。
朱慈烺愣了一下。他知道周延儒会倒,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赐死了。他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那群哭哭啼啼的人,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凉飕飕的。周延儒是该死,假大捷欺君,误国误民,但一个首辅,说赐死就赐死了,这大明朝的气数,看着是真的要尽了。
他没过去看,打马继续往前走。还有很多事要做,枪要造,火药要改良,军队要练,孙传庭那边也要想办法提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