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在军器局泡了整整十八天。
每天天不亮就到,天全黑了才走。早上跟工匠们一起生炉子、拉风箱,上午打铁、卷枪管、看组装,中午蹲在院子里跟大家一起啃杂粮饼喝菜汤,下午跟宋应星在最里面的小工坊里琢磨枪机和火药颗粒,晚上回东宫还要处理太子府的公文,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陈虎天天跟着他,也学了点打铁的手艺,大锤抡得有模有样,就是准头还差些,经常砸在铁砧上,震得虎口发麻,甩手甩半天。
十八天下来,朱慈烺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原来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最后结成了硬硬的茧子,摸上去粗糙得很。指甲缝里的铁屑炭灰洗不干净了,怎么洗都是黑的,王春给他端洗手的胰子,洗三遍水还是黑的,后来他也不洗了,黑就黑吧,反正第二天还要打铁。棉袍的袖口和前襟沾了铁灰、炭末、火星烧出来的小洞,赵安给他换了件新的,第二天又脏了,他干脆不换了,就穿着那件脏袍子,脏了就脏了,打铁的人穿那么干净干什么。
一开始工匠们都怕他。他是太子派来的协理,是宫里来的大官,每次他一进工坊,大家都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弯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锤子都不敢往下落。他蹲在炉子跟前拉风箱,没人敢跟他说话,都低着头干活,气氛尴尬得很。赵德禄还天天派刘三过来,端茶递水,问大人缺什么少什么,殷勤得很,实际上就是盯着他,看他要干什么,眼睛滴溜溜地转,朱慈烺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尾巴似的。
朱慈烺也不赶他,也不查账,也不找赵德禄的麻烦,每天就是老老实实拉风箱、学打铁,打坏了好几块铁料,锤子砸在手上砸出个紫黑的印子,他也只是吸口凉气,甩甩手接着打。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搞特殊,跟工匠们一起蹲在院子里,啃一样的杂粮饼,喝一样的寡淡菜汤,饼子喇嗓子,他就皱着眉头往下咽,跟大家一样。
慢慢的,工匠们就不怕他了。
一开始是张福,这个在军器局干了二十年的老工匠,看着朱慈烺真的是在认真学打铁,不是来摆架子走过场的,就主动教他:锤子要怎么握,腰要怎么使劲,铁烧到什么颜色打最合适,淬火的水温要多少,硼砂要撒多少。朱慈烺学得认真,教什么会什么,虽然打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好。后来其他工匠也敢跟他说话了,打铁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家里的老婆孩子,聊粮价又涨了,聊哪个铺子的烧饼便宜,聊赵公公又扣了这个月的半吊工钱。
锤子叮叮当当地响,说话的声音混在锤子声和风箱声里,刘三站在门口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站得久了腿酸,就找个地方蹲着打盹,反正这位朱大人每天就是打铁,也不干别的,没什么好盯的。
朱慈烺就这么聊着聊着,把军器局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赵德禄今年五十二岁,在司礼监当差当了三十年,派到军器局当管事已经六年了,白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口一个,但实际上什么事都拖着不办,要铁料说库房没货,要换工具说采买要走流程,要加菜汤的油说预算不够。他手下两个徒弟,刘三和马四,一个管账房一个管库房,都是他从小带出来的,心腹。刘三瘦,三角眼,走路没声音,像个耗子;马四胖,满脸横肉,说话嗓门大,负责在工匠面前唱黑脸,谁不听话就扣谁的工钱。
账房和库房是赵德禄的命根子,铁料进出、成品入库、工钱发放、物料采买,全走这两个地方,都是他的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朱慈烺也不急着碰这两个地方,他知道现在碰了也没用,赵德禄肯定早就把假账做好了,去了也是白去,反而打草惊蛇。
他有自己的办法。
每天打铁的时候,他就跟张福聊天,聊铁料的事。
张师傅,咱们每月领多少铁料啊?他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炉火映得他脸通红。
张福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看了看门口,刘三蹲在墙根打盹呢,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压低了声音,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刚好把他的声音盖住:账上写每月领精铁一千二百斤,熟铁八百斤。实际上到手的精铁也就三百来斤,熟铁不到两百斤,剩下的全让赵公公扣了,说是损耗。打了二十年铁,我就没见过七成损耗的,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他往炭火里吐了口唾沫,滋啦一声,唾沫瞬间就干了。
那这三百斤铁料,好用吗?
不好用。张福摇了摇头,用火钳翻了翻炉子里烧红的铁,精铁锭全是气孔,一锤子下去就裂,熟铁条软得跟面条似的,卷个枪管都卷不圆,打出来的枪不炸膛就算好的。好铁料不是没有,三年前进过一批山西的苏钢,那钢火才叫好,有韧性,打出来的枪管厚薄均匀,刀砍钉子都不卷刃,结果就用了两个月,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的料了。
那批料去哪儿了?朱慈烺问。
张福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谁知道呢,反正那段时间刘三天天往城外跑,城西铁匠胡同有个王记铁铺,我听说是赵公公的远房亲戚开的,卖的菜刀农具,用的全是那种好铁。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晚上回到东宫,他就拿竹笔把这些信息写在一张麻纸上,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的,王春端热水进来给他洗脚,他脚泡在热水里,手里还拿着笔在纸上划,王春也不敢打搅,蹲在旁边轻轻给他添热水。
除了问工匠,他还自己去翻工坊后面的废料堆。
废料堆在工坊后面的死角里,堆了快一年没人清理,全是卷管剩下的铁边、打磨掉的铁屑、打废了的枪管和零件,锈得不成样子。他趁刘三不注意,带着陈虎翻了整整一下午,手上沾满了铁锈,翻出来的废料称了称,每个月的废料也就二三十斤。按实际到手三百斤铁料算,每个月怎么也得剩下七八十斤废料,现在少了四五十斤,说明赵德禄不光是在进料的时候克扣,连工匠们手里的好铁料也偷,趁着工匠们不注意,让刘三马四把打好的半成品甚至整块的好铁偷偷运出去卖,工匠们还以为铁料都用在打兵器上了。
他又找其他几个老工匠核实了一下,算出来的数字对得上:赵德禄每个月实际偷卖的铁料不是账面上扣的七百斤,是八百五十斤还多。按市价算,一斤精铁值二分银子,八百五十斤就是十七两银子,一个月十七两,一年就是二百多两,六年下来光铁料就贪了一千二百多两。
这还只是铁料。
他又慢慢打听工钱的事。账上写每个工匠每月工钱一两五钱银子,实际上发到手里只有八钱,剩下的七钱全让赵德禄扣了,说是孝敬上司打点关系工具损耗,七扣八扣就剩八钱了。军器局一共六十个工匠,每人每月扣七钱,一个月就是四十二两,一年就是五百多两,六年就是三千多两。
还有木炭、硼砂、工具采买,每一项都有油水。好木炭全被偷出去卖了,给工匠用的都是受潮的次品,烧起来烟大火小,半天烧不红铁;上等硼砂被换成了掺了土的次品,淬火淬出来的铁硬度不够,容易卷刃;一把锤子市价三钱银子,账上写五钱,一把锉刀市价两钱,账上写四钱,差价全进了赵德禄的腰包。
林林总总算下来,赵德禄在军器局六年,贪墨的银子少说也有七千两,多了可能上万。
但这些都是旁证,是工匠们的口供和废料的估算,不算铁证。要扳倒赵德禄,必须拿到账房里的真账本——哪怕是假账本,假账本跟实际数字对不上,就是铁证。
他一直在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五月二十那天,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派人来传旨,叫赵德禄进宫问话,问军器局上半年的经费使用情况。赵德禄不敢不去,换了身新朝服,带着刘三和马四一起进宫了,进宫要带随从打点,他每次进宫都把两个徒弟带上,留下几个小太监看门。
赵德禄前脚刚走,朱慈烺后脚就到了账房门口。
账房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门是锁着的,铜锁,不大。赵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是他前几天趁刘三喝醉酒的时候,偷偷拿了钥匙在肥皂上压了个印,找东宫外头最好的铜匠配的,插进去咔哒一声,锁就开了,跟原配的一模一样。
屋里一股霉味,混合着墨汁、纸张和陈年灰尘的味道,靠墙一排木架子,上面摞着一本本账本,积了厚厚的灰,有的封皮都被虫蛀了洞。朱慈烺让陈虎在门口望风,自己走进去,翻了最近三年的账本,进料账、出料账、工钱账、采买账,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仔细。
翻到工钱账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账上写着军器局领饷的工匠一共六十人,名字列得整整齐齐,但他这半个月在工坊里点过三次名,实际每天上工的工匠只有四十七个人,多出来十三个人,全是空饷。这十三个人里,有五个是早就病死或者走了的老工匠,名字没销,工钱照样领;剩下八个根本就不存在,是赵德禄虚构出来的人头,每个月空领工钱,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把账本里的关键数字——进料数、出料数、工钱数、工匠人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麻纸上,抄得很仔细,一个数字都没漏。抄完了把账本按原来的样子摞回去,吹掉上面的灰,跟没翻过一样,锁上门,把钥匙还给赵安,铜锁咔哒一声锁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晚上回到东宫,他把抄回来的数字,跟这半个月从工匠嘴里问出来的数字、废料堆算出来的数字,一笔一笔对了一遍。
全对上了。
铁料贪墨、克扣工钱、虚报空饷、偷卖物料,四项加起来,赵德禄六年贪墨的银子至少有七千五百两,算上采买的回扣,一万两都打不住。
他把所有的证据——工匠的口供记录、废料的称量统计、账本的数字抄录、空饷的名单核对——整理成一叠文书,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备了马,带着陈虎和赵安,直接去了司礼监,找曹化淳。
曹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是崇祯面前最得用的人,也是宫里少数几个不跟周延儒他们掺和的太监。朱慈烺知道,这种案子交给锦衣卫不如交给东厂,曹化淳跟赵德禄不是一路人,而且这种贪墨的案子,东厂办起来比锦衣卫顺手得多。
曹化淳接过信封,坐在椅子上慢慢翻里面的证据,翻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凝重,最后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敲了敲,抬起头看着朱慈烺:殿下,这些证据,都确凿?
确凿。朱慈烺点了点头,每一个数字我都亲自核对过,工匠我逐个问过,废料我亲自称过,账本我亲手抄的,赵德禄赖不掉。
曹化淳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老奴知道了。这就转呈皇上。赵德禄这个狗奴才,胆子也太大了,军器局的钱也敢贪,贪了这么多,真是活腻歪了。
朱慈烺没多说什么,起身告辞。他知道,曹化淳办事,他放心。
第二天一早,朱慈烺正在工坊里跟张福学淬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铁链哗啦的声音,抬头一看,四个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直奔后院账房。赵德禄刚从宫里回来,正坐在签押房里喝茶,看见番子进来,脸上还堆着笑,站起来要打招呼,两个番子上去就把他按在了地上,铁链往脖子上一套,哗啦一声响。
赵德禄的白脸瞬间白成了纸,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直喊。刘三吓得转身就想跳墙跑,被陈虎上去一脚踹在腿弯子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被铁链锁了。马四最没出息,直接吓尿了裤子,尿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洇了一大片湿痕,被番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三个人被拖出大门,没人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箱漏风的呼哧声。过了好半天,张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了一句:早该抓了,这狗东西,扣了我们六年工钱。
后来抄家的时候,从赵德禄家的地窖里搜出了赃银一万三千二百两,比朱慈烺算的还多,用油纸包着,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不少古董字画、绸缎布匹,都是他这些年贪来的。
朱慈烺请了崇祯的旨意,从这笔赃银里拨出了一笔,先给工匠们补了前六个月克扣的工钱,又把每个人的月钱从八钱涨到了一两二钱,菜汤里的油花多了,隔三天还能见点肉末,冬天的旧棉袄也在准备了,是京营淘汰下来的,虽然旧,但棉花厚,能挡风。
发工钱那天,工匠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一个个手都在抖。张福干了二十年,第一次拿到足额的一两二钱银子,揣在怀里暖了半天,拉风箱的时候,忍不住哼起了老家的小调,调子听不懂,但哼得有滋有味,风箱跟着他的调子呼哧呼哧响,炉火比以前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朱慈烺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张福哼着小调拉风箱,看着工匠们脸上的笑,也笑了笑。
赵德禄是扳倒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军器局烂了这么多年,不是抓一个赵德禄就能好的,工具还是旧的,铁料还是差的,工匠的手艺虽然好,但没有好料没有好工具,还是造不出好枪。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他正想着,宋应星从里面的小工坊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疙瘩,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神色,走到朱慈烺身边,压低声音说:殿下,母样打出来了,第一套枪管的铁母样,您要不要看看?
朱慈烺眼睛一亮,跟着宋应星往里面的工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