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十天。
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整段城墙都晃了三晃,砖灰簌簌往下掉,城楼柱子上的漆都震裂了,桌上的茶碗翻倒在地上,摔得粉碎。朱慈烺一下子醒了,手按在剑柄上,就听见外面士兵喊:红夷大炮!鞑子开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楼窗口往外看,清军阵地上三门黑黝黝的红夷大炮正冒着白烟,炮口对着东门城墙,第二炮紧接着就响了,的一声,实心弹丸砸在东门南侧那段前年修补过的旧墙上,墙皮哗啦一声就脱了一大块,露出底下被雨水泡软的黄土胎,湿黄泥顺着墙往下淌。
就是这段墙!朱慈烺心里一沉,之前他们就发现这段墙砖质不好,被雨水泡了好几天,早就松了,红夷大炮专捡这段墙轰。
曹变蛟!
曹变蛟刚跑上楼,盔甲都没穿戴整齐,刀还挂在腰上晃荡。
城楼上那两门洪武旧炮呢?能不能用?
能!昨天晚上就清理好了,弹药也装上了!
瞄准他们的炮位,给我打!朱慈烺指着远处土坡上的红夷大炮,先把最左边那门打哑!
两个老炮手调整了炮口角度,眯着眼睛瞄了半天,一声令下,洪武铁炮猛地往后一坐,震得城楼上砖灰乱飞,弹丸飞出去,打偏了,落在离红夷大炮十来步远的地方,溅起一片泥土。
再装!瞄准了打!
第二炮打出去,还是偏了,擦着炮架飞过去,崩断了一根架子木。第三炮终于打中了,弹丸砸在最左边那门红夷大炮的炮架上,木架子咔嚓一声断了,炮身歪倒在地上,旁边的火药车被火星点着,的一声炸了,火光冲天,几个清军炮手被炸得飞了起来。
城墙上的士兵欢呼起来。
但另外两门红夷大炮还在轰,炮弹一颗接一颗砸在那段松动的旧墙上,黄土胎被砸得坑坑洼洼,越来越大,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城外的鼓声震天响,清军步兵开始集结,举着盾牌抬着云梯,密密麻麻往护城河这边压过来,弓箭手在后面往城上射箭,箭雨嗖嗖地飞过来,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堵缺口!快!麻袋装土!石头!砖头!有什么搬什么!朱慈烺吼道,声音都哑了。
城墙上一下子忙成了一锅粥,民丁和士兵们扛着早就准备好的土麻袋往缺口跑,箭矢在头顶嗖嗖飞,有人中箭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接上来,扛起麻袋继续往前冲,谁都没退。朱慈烺从城楼上跑下来,也弯腰搬起一块碎砖,砖头边角锋利,磨得他手上之前的血泡又破了,血渗出来,和砖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也顾不上擦。
先生!您别搬!让我们来!赵安冲上来拦他。
少废话!人手不够!朱慈烺推开他,抱着砖头往缺口跑。
民丁们看见朱先生都在搬砖,一个个咬着牙往前冲,跑得更快了。陈虎拎着他那根铁撬棍,守在缺口最前面,看见有清兵爬上来,一撬棍一个,砸得脑袋开花,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曹变蛟带着亲兵守在缺口两侧,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身上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又是一声炮响,第三发炮弹砸在已经松了的墙根上,那段旧墙终于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塌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口子,黄土和砖块哗啦啦往下掉,几个正在堵缺口的民丁躲闪不及,被埋在了土堆里。
口子塌了!口子塌了!清军在外面嗷嗷叫着,像潮水一样往缺口冲过来,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盾牌举得密密麻麻,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开枪!朱慈烺吼道。
埋伏在缺口两侧的一千多支燧发枪同时开火,枪声像炸雷一样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清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后面的人愣了一下,还在往前冲,第二轮齐射又响了,第三轮,马承安带着人修了好几天的枪,按母样校准过的零件,哑火率不到一成,宋应星配的新火药劲大,铅子能穿透两层棉甲,清兵成片地倒在缺口外面,尸体堆得快跟缺口一样高了。
但清兵太多了,打死一批又上来一批,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缺口冲,有几个已经爬上了土堆,跟守在缺口的士兵拼起了白刃,陈虎一撬棍把一个清兵捅下去,自己胳膊上也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撬棍舞得更凶了。
石头!滚木!往下砸!曹变蛟喊道。
民丁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往下推,大石头顺着土堆滚下去,砸得清兵哭爹喊娘,云梯被推倒,撞车被砸烂,缺口前面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进护城河里,把河水都染红了。
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清兵发动了七八次冲锋,都被打退了,缺口前面的尸体堆得快有一人高了,守军也伤亡惨重,阵亡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民丁也死了一百多,所有人都累得快脱力了,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刀砍卷了刃,枪托砸裂了,还是死死守在缺口前面,没有一个人退。
夕阳西下的时候,清军的号角响了,收兵了。
剩下的清兵抬着伤员和尸体,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断箭,还有缺口前面被血染红的土地。城墙上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有的喘着粗气,有的包扎伤口,有的看着下面的尸体,突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朱慈烺靠在麻袋堆上,喘着粗气,手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他看着被打退的清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兵和民丁,松了一口气——缺口守住了。
但他知道,这还没完。剩下的那门红夷大炮还在,明天肯定还会轰,还会冲锋。而且更让他心沉的是,下午打仗的时候,他注意到清军阵地上飘着阿巴泰的帅旗,但营地里的帐篷少了不少,还有收整辎重的迹象,好像是要走。
他正想着,王廷臣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塘报,是南边派出去的斥候拼死送回来的。
先生,王廷臣的声音压得很低,出大事了。
怎么了?
闯贼李自成在河南大败孙传庭的官军,横扫了河南全境,现在已经占了襄阳,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流民往他那儿投的有几十万,中原全乱了。王廷臣咽了口唾沫,而且……斥候探到,清军今天下午开始收拾营帐,把抢来的金银妇女都装车了,好像真要撤兵。
朱慈烺愣了一下。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他记不清具体时间,但他知道,阿巴泰这次入塞劫掠,本来就是抢够了就走,不会真的长期围城,加上周边的明军援军虽然不敢直接跟清军打,但也在慢慢往东昌集结,再耗下去他们怕被截断退路,肯定要撤。
他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是沉的。中原乱了,流寇越闹越大,朝廷的军队打不过鞑子也就算了,连流寇都打不过,这天下,怕是要乱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