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六百石。
城墙上的人都沉默了,风刮过城垛,呜呜地响,下面的百姓还在喝热粥,不知道粮食不够。任民育脸白得像纸,搓着手来回走:这些狗娘养的粮商!上个月本官去查,一个个都说没粮了,肯定是藏起来了!不行,本官这就带人去抄家!把粮都搜出来!
不行。朱慈烺摇了摇头,把手里空了的粥碗递给身边的亲兵,你现在抄家,抄了一家,其他人家立刻就把粮烧了或者偷偷投鞑子,到时候一粒粮都拿不到,还会逼得士绅跟我们离心,城就更守不住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饿死吧?曹变蛟急道,一万三千多张嘴,一天最少四十石粮,两千六百石撑不到两个月,等鞑子围了城,外面的粮运不进来,不用鞑子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朱慈烺没说话,这时一个东昌本地的民壮站了出来,陈虎——东昌本地人,之前在杨家粮铺当护院,对城里的情况熟。开口道:先生,要说管粮算账,本地没人比得过杨家的大姑娘。就是刚才在粥棚给你递粥的那个姑娘,粮商杨守正的女儿,叫杨宁儿,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城里各家粮商存了多少粮,哪家铺子什么时候进了货,她心里都有数,平时城里粮价涨落都是她定的,没人不服。
朱慈烺愣了一下,他刚才接过粥的时候没太注意,只记得是个穿靛蓝布衣裳的姑娘,手很稳,递粥的时候一点没洒。她能行吗?这可是军粮大事。
行!绝对行!陈虎点头,去年东昌闹灾,粮商囤粮抬价,就是杨姑娘站出来开仓平粜,带着伙计挨家查粮,愣是把米价压下来了,救了不少人,城里百姓都念她的好。
去请她过来。朱慈烺说。
陈虎应了一声,跑下城墙去了。没过多久,杨宁儿就跟着他上来了,手上还沾着点粥沫,头发上落了点雪,也没拍,走到朱慈烺和曹变蛟面前,福了一福,不卑不亢:民女杨宁儿,见过曹将军,见过朱先生。
她只当朱慈烺是曹变蛟身边的幕僚先生,没太在意,目光主要落在曹变蛟身上。曹变蛟是个粗人,管打仗在行,管粮算账一窍不通,看了朱慈烺一眼,朱慈烺微微点头,曹变蛟开口道:杨姑娘,不用多礼。城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官仓加缴获一共两千六百石粮,一万三千多张嘴,你算一下,能不能撑得住?
杨宁儿没坐,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她手指纤细,但是拨起算盘子来又快又准,噼里啪啦一阵响,没半柱香的功夫就抬起头:回将军、回先生,官仓加缴获一共两千六百石,城里七家粮商手里,最多的一家存了一千二百石,最少的也有三百石,加起来一共三千一百石;城里士绅大户家里,余粮凑一凑大概有一千石;百姓手里的余粮就不算了,让他们自己留着。加起来一共六千七百石。
她顿了顿,拨了个珠子:士兵和民壮每天每人半斤粮,一万三千人,一天是十六石二斗;百姓按四两算,一天是二十六石,加起来一天四十二石,省着点吃,再掺些野菜糠皮,能撑四个月。
所有人都愣了,任民育张着嘴:你……你怎么知道各家粮商存了多少粮?我派差役去查,他们都说没粮了!
粮商囤粮,又不是藏在自己家里,都是半夜偷偷运到城外的地窖里藏着,差役去查当然查不到。杨宁儿淡淡道,我家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谁家的地窖在哪,哪天天黑以后有大车出城,我都知道。
朱慈烺看着她,有点意外:那你觉得,怎么把这些粮拿出来?
按市价收,不抢不抄。杨宁儿拨了个算盘珠子,声音很稳,民女家先捐三百石,做个表率。其他粮商,按比市价高两成的价收,他们卖了能赚钱,不会不卖;谁敢故意囤着不卖、哄抬粮价,直接封他的铺子,粮食充公,人按通敌论——这个时候囤粮,就是想等着城破了给鞑子留着,跟通敌没区别。士绅那边,按家产多少摊派,捐粮多的,以后仗打完了,给他们挂功德匾,免三年税;不肯捐的,城破了他们第一个死,他们自己会算这个账。
她抬眼看着朱慈烺,眼睛很亮,一点都不怯场:只要先生和将军信得过我,给我这个权力,四个月的粮,我三天之内就能凑齐。
曹变蛟和任民育都听愣了,他们之前想的不是抄家就是强征,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办,既不激反士绅,又能拿到粮,还公平。朱慈烺点了点头,没废话,直接从曹变蛟手里拿过平贼将军的令牌递给她:好,从现在起,全城的粮务归你管,这是曹将军的令牌,谁敢不听你的,不管是兵是民是官,你先斩后奏。
杨宁儿也没推辞,接过令牌揣进怀里,福了一福,转身就下了城墙,她走得很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只当这个令牌是曹将军给的,没多想,只觉得这个朱先生虽然看着文弱,说话倒是挺有分量,曹将军什么都听他的。
当天下午,杨宁儿就在知府衙门开了仓,先把杨家的三百石粮食拉进了官仓,然后把城里七家粮商和十几个士绅大户都请了过去。一开始几个老举人还哭穷,说家里早就没粮了,连粥都喝不上,杨宁儿也不跟他们吵,坐在主位上拨算盘,拨一个数说一个,谁家哪天半夜往城外运了多少粮,藏在哪个村的哪个地窖里,哪家的二小子上个月刚买了五百石麦子存在舅舅家,一五一十,分毫不差,说得几个粮商脸都白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最后杨宁儿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各位都是做买卖的聪明人,我也不跟你们说虚的。鞑子破了城,男人杀,女人抢,粮食银子全是别人的,你们留着粮有什么用?现在曹将军按市价高两成收你们的粮,给银子,给功德匾,以后守住了城,大家还能接着做生意过日子;谁要是想囤着粮等城破了给鞑子送,她指了指旁边站着的陈虎和几个挎刀的士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直接按通敌论处,家产充公,人头挂城门。
几个粮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乖乖地回去运粮了,士绅们也纷纷认捐,多的五百石,少的一百石,两天功夫,就凑齐了四千二百石粮,加上之前的两千六百石,一共六千八百石,比杨宁儿算的还多了一百石。杨宁儿定了规矩,在光岳楼底下支了四个粥棚,每天按时放粥,壮丁半斤,老幼四两,粮票按人头发,谁敢多领冒领,直接赶出去,一粒粮都不给。米价立刻就稳了,之前抢着买粮的百姓也不抢了,人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
这边粮的事刚落地,马承安就找过来了,一身黑灰,手上还沾着铁屑,见了朱慈烺就说:先生,我在城西找着个王记铁匠铺,炉子风箱都齐全,家伙事也全,就是好几个月没开张了,落了灰。我带了几个徒弟,收拾收拾就能开炉,就是缺生铁,还缺木炭,打枪修犁都得用。
朱慈烺立刻让任民育贴告示,城里百姓家里有破锅、破犁、废铁、没用的铁家伙,都可以拿来卖,按斤给银子,或者抵粮;又让人去城外砍树烧炭,优先供铁匠铺用。马承安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带着徒弟收拾铁匠铺去了,宋应星也跟着去了,两个技术宅凑在一起,看着炉子就挪不动脚。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百姓各司其职,粥棚冒着热气,铁匠铺方向已经开始冒烟,士兵们在城墙上修补工事,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天崩地裂一声巨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灰簌簌往下掉,朱慈烺差点没站稳,一把扶住城垛。
只见城东方向,清军的炮兵阵地开火了,第一发炮弹砸在北门的城墙上,砸出一个大坑,砖屑飞溅。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呼啸着砸过来,砸在城墙上、砸在民房上,一时间尘土飞扬,哭声喊声四起。
曹变蛟提着刀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大声喊:先生!鞑子主力到了!看旗号最少八千人!已经把城围死了!
朱慈烺趴在城垛后面往下面看,密密麻麻的清军骑兵从北边压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黄尘遮天蔽日,把整个东昌城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