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进表是费观先递上来的。
成都收复后的第五日,在成都的皇宫开了第一次大会,本来应该在北地王府的,只可惜王府如今一片残垣断壁。说是大会,其实只有南中跟出来的十几个文武,加上郤正、王韬几个新降的。人不多,堂下却站得满满当当。刘谌从侧门进来,还没坐下,费观便第一个出列,双手捧表,朗声念了一段。
大意是说,成都已复,汉统宜正,请北地王即皇帝位,以安军民之心。
念完,堂里静了片刻。刘谌没有看那劝进表,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的父皇还活着。”他说。
费观捧着表,身子微弯:“先帝在魏,消息不通。可国不可一日无主。臣等……”
“谁说我汉家无主?”刘谌打断他,“昭烈皇帝在太庙。我刘谌以汉北地王之名,行摄政之权,替父皇守着这份家业。他一日不归,我一日不坐那个位子。”
堂下骚动。有人偷偷看姜维。姜维拄着剑,没动,也没说话。
费观面上有些发热,仍道:“殿下,成都已复,益州半入汉土。若不正名,恐四方难聚。”
“四方难聚,是因为我们还有汉中未平,还有魏军未退。”刘谌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正名不在一时。今日我们正了名,若守不住汉中,转年魏军再入成都,那名字就是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不过国号要有。我不称帝,但季汉之名,今日又可立起来。我僭越一下,替父皇改年号肇兴,亦就此颁定。遥尊我父皇为孝怀皇帝,太子殉国,我如今以皇子之名监国。”
费观撩袍跪下,伏地泣道:“臣,领命。”
姜维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陛下之辱,尚在曹魏。臣以为,待收复汉中,再行大典,于北地王、于季汉,皆更妥当。”
“大将军所言极是。”刘谌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没有登基,没有大朝,只有一封以季汉北地王王名义发出的诏令。诏令上写:成都既复,国号曰季汉,改元肇兴。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北地王刘谌,暂摄国政,行天子事。待克复中原,迎回先帝,再行大礼。
诏令从成都发出,快马送往南中各郡。刘谌写这几个字时,手里的笔极稳。写到最后“孝怀皇帝”四字,他停了一下,将笔搁下。
“父皇。”他低声道,“希望你能等我打去洛阳那一天。”
当天,郤正来见。这个旧蜀老臣跪在刘谌面前,涕泪俱下:“臣在外飘零多年,今日方知,汉家真个回来了。”
刘谌扶他:“起来。益州刚复,百废待兴。你在成都任官多年,旧事熟。先回黄门,把宫中籍册理一理。”
郤正抹着泪去了。
到了傍晚,廖化来了。他这几日闲不住,总往校场转。今天没去,直接来了行辕。刘谌正对着地图看汉中,见他进来,起身让座。廖化不坐,从怀里掏出半块饼,一口一口嚼着。
“殿下,听说今日有人劝你称帝。”廖化说。
“有。”
“你拒了。”
“当然,拒了。”
廖化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该拒,大汉朝以孝治天下,如今陛下还在,你确实应该这样。”
他咽下去,又说:“先主在时,也最烦这个。那年打下成都,有人劝他称王,他说,天下未定,急个什么。”
刘谌笑了:“老将军还记得。”
“记得。先主说,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坐上去也烫。”廖化拍了拍沾着饼渣的手,“你不坐,对。”
他说完要走,刘谌叫住他:“廖老将军。汉中有军报,我们下月便要北上。”
廖化回头:“知道。这双老腿,还跟得上。”
刘谌说:“我不用你上阵。你留在成都,替我看好昭烈庙。”
廖化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行。这差事,比上阵还大。”
他蹒跚着出去了。刘谌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成都转向北面的汉中。阳平关外,魏军仍在增兵。肇兴元年,季汉这杆新立的旗,还只能迎着北风,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