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破败的灶膛燃起了久违的火光。
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一口缺了角的陶罐架在上面,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
切成薄片的猪肝在沸水里烫了十几秒,变了色,林毅立刻捞出。
没有葱姜,也没有油盐,只有最原始的肉香。
但这股味道,对于在这个年代常年见不到荤腥的人来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勾魂。
林兰是被香味唤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定格在林毅手中的陶碗上。
“姐,醒了?”
林毅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把林兰扶起来,让她的背靠在自己怀里,“趁热吃,补血的。”
林兰呆呆地看着碗里的肉片,喉咙动了动,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毅子……这肉……哪来的?”
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恐惧,“你……你不会去……偷……”
“山里打的。”
林毅打断她,夹起一片猪肝送到她嘴边,“三百多斤的野猪王。以后咱们顿顿有肉吃。张嘴。”
林兰机械地张开嘴。
软嫩的猪肝入口,久违的肉香在舌尖炸开。
她一边嚼,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这是救命的肉。
也是弟弟拿命换回来的肉。
林毅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喂她。
一碗猪肝汤下肚,林兰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睡吧。”
林毅把她放平,掖好被角,“睡醒了,咱们还有更好的。”
林兰实在是太虚弱了,有了食物垫底,困意很快袭来,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林毅看着姐姐安详的睡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转过身,看着堆在墙角的如山肉堆。
那是财富。
也是麻烦。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处理这些肉,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砰!”
门板剧烈震颤,落下簌簌灰尘。
“开门!林毅!你个死崽子给我开门!”
张翠花那尖利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刺了进来,瞬间搅碎了屋内的宁静。
林兰在睡梦中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眼神中流露出刻入骨髓的惊恐。
林毅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伸手拍了拍林兰的肩膀,示意她别怕,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栓刚拉开,门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撞开。
张翠花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闷头抽烟的林大山,还有一脸兴奋、探头探脑的林二。
三个人。
就像三条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饿狼。
张翠花进屋的第一眼,根本没看自己的大儿子,也没看炕上病重的女儿。
她的眼珠子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黏在了墙角那一堆红白相间的猪肉上。
那一刻,林毅清楚地听到了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啊……”
张翠花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亢奋,“真的……全是肉!这得多少肉啊!”
林二更是直接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摸那张巨大的猪皮,嘴里念叨着:“发了!这下发了!这皮子就能卖几十块!”
“拿开你的脏手!”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二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头,正好撞上林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不知为何,平日里任打任骂的大哥,此刻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发毛,伸出去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有事?”林毅挡在肉堆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张翠花被这一声冷喝拉回了神。
她三角眼一瞪,那股泼辣劲儿又上来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横飞:“咋地?我是你妈!来看看我儿子不行?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打了这么大一头野猪,也不知道往家里送,还得老娘亲自来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妈?”
林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昨晚白纸黑字签得分家文书,这么快就忘了?这里就是我家。至于你们那个家……跟我有关系吗?”
“你!”张翠花一噎,随即蛮横地一挥手,“那是气话!什么分家不分家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就算分了家,你的东西也是老娘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扫视着那堆肉,开始指手画脚。
“这样,我和你爸也不多要。这猪肉你留一百斤,给那个短命……给林兰补身子足够了。剩下的,都让你弟背回去。”
“对对对!”林二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睛放光,“哥,你看你这破地方,四处漏风,肉放这儿都得让耗子啃了。我和爸帮你存着,等卖了钱,给你攒着娶媳妇。”
“还有这猪皮,正好给你弟做个褥子,他那腰不好,受不得凉。”张翠花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林毅看着他们。
看着这副丑陋至极的嘴脸。
这就是他的亲人。
前世,他就是被这种所谓的“亲情”绑架了一辈子,做牛做马,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哪怕重活一世,再次面对这种无耻,他依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说完了?”林毅淡淡地问。
一直没说话的林大山磕了磕烟袋,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闷声道:“老大,听你妈的。你一个人守不住这么多肉,村里眼红的人多。拿回家,爸给你把关。都是一家人,谁还能坑你咋地?”
“一家人……”林毅咀嚼着这三个字,突然笑了。
“昨晚逼我签文书,把我和快死的姐姐扔出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给我一袋发芽的土豆,让我自生自灭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林毅向前一步,身上的血腥气逼得林大山下意识退了半步。
“现在看我有了肉,有了钱,就又成‘一家人’了?”
“林大山,张翠花,做人……真的可以这么不要脸吗?”
最后一句,他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翠花愣住了,林大山愣住了,就连林二也张大了嘴巴。
这是林毅吗?
这还是那个任劳任怨、唯唯诺诺,打一巴掌都不敢吭声的老大吗?
“反了……反了天了!”
张翠花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恼成怒。
她像往常一样,抬起巴掌就要往林毅脸上扇,“小畜生!敢骂你老子跟娘!我打死你个不孝顺的白眼狼!”
呼啸的风声带着她习惯性的狠厉。
以往只要她一动手,林毅就会缩着脖子受着。
但这一次。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而是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张翠花的手腕。
林毅面无表情地抓着她的手,微微发力。
“哎呦!疼疼疼!断了!手要断了!”张翠花杀猪般嚎叫起来,身体疼得直往下坠,“老头子!老二!你们死人啊!这小畜生要杀亲娘了!”
林大山和林二见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就要冲上来。
“我看谁敢动。”
林毅猛地一甩手,将两百斤重的张翠花像扔麻袋一样甩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随后,他弯下腰,从肉堆旁拿起了那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上面凝固着黑红色猪血的杀猪刀。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林大山和林二刚迈出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毅单手提刀,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几头待宰的牲畜。
“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楚,各过各的。”
他用大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上的血痂,声音轻柔,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这肉,是我拿命换的。”
“谁要是想抢……”
林毅抬起头,目光锁定在正准备爬起来撒泼的张翠花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拿命来换。”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翠花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陌生得让她恐惧的大儿子,看着那把还带着腥味的杀猪刀,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二吓得躲到了林大山身后,小腿肚子直转筋。
林大山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愣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牛棚里,除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