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南,渭水边。
一千亩官田被围栏圈了出来。
嬴政的旨意下得快,执行得更快。
蒙毅连夜调了三百名服役的民夫翻地。
太仓的官员天没亮就把粮种运到了田头。
秦风站在地里。
准确地说,是蹲在地里。
他手里攥着一颗切好的土豆块,对着面前十几个一脸懵的农官比划。
“切块的时候,每一块至少留两个芽眼。”
“芽眼朝上,埋进去三寸深,行距一尺半。”
农官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农官凑上来。
他接过土豆块翻来覆去地看。
“大祭酒,这玩意儿,真能长出粮食?”
“能。”
“亩产真有两千斤?”
“种得好,不止。”
老农官吞了口唾沫。
他双手捧住土豆块,指头都不敢用力。
秦风蹲在地里,一边指挥,一边亲手示范。
催芽的水温怎么控,覆土厚度怎么量,行距用绳子拉直线。
他说得很慢,每个步骤重复两遍。
蹲了不到一刻钟。
眼前发黑。
天和地转了一圈,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手撑住地面,指尖陷进泥土里,指甲缝全是黑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胳膊。
蒙毅。
“起来。”
那只手的力道极稳,直接把秦风从地里捞了起来。
秦风被架到田埂上坐着,后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
胸口闷得发慌,嗓子眼又开始泛甜。
他强行咽了回去。
“蒙将军,我没事。”
蒙毅没搭理他。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
秦风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蒙毅出门前专门灌的热水。
他没说谢。
蒙毅直接转过身去警戒。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秦风在田埂上看到了一个人。
田埂尽头。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没有冠带,没有佩剑,头发随便用根布条扎着。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扶苏。
他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地里忙碌的农官。
没有走过来。
秦风盯着他看了几息。
扶苏的脚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秦风低头,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灰褐色,沾着泥。
他抬手,扔了过去。
土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扶苏面前。
扶苏下意识伸手接住。
满手泥。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块茎。
秦风靠在树干上,扯了一下嘴角。
“公子,下来种。”
“读万卷书不如挖一铲土。”
扶苏抬起头。
两人隔着半条田埂对视。
三秒后。
扶苏弯腰,脱了鞋。
赤着脚,踩进了泥地里。
蒙毅站在田埂上方,看着扶苏下田,眉头动了一下。
扶苏走到秦风身边蹲下来,把手里的土豆放在地上。
“怎么种?”
秦风从筐里拿出一把小刀,把土豆切成三块。
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看到这个坑没有?这叫芽眼。切的时候别切掉了。”
扶苏接过刀,学着他的样子切了一颗。
第一刀切歪了,差点把芽眼削掉。
“手稳点。你在北疆杀过匈奴斥候,切个土豆还能切歪?”
扶苏的耳根红了一下。
第二刀稳了。
两人蹲在泥地里,一个教,一个学。
“关中的土,三成是沙。”
“渭水北岸好一些,南岸差。差的地方,粟米亩产不到两百斤。”
扶苏把切好的种块埋进土里,拍了拍。
“两百斤够一家人吃多久?”
“五口之家,省着吃,三个月。”
“剩下九个月,吃糟糠,挖野菜,啃树皮。”
扶苏的手停了一下。
秦风继续说,低着头在泥里刨坑。
“始皇三十四年,关中小旱。”
“内史粮食减产四成。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官方报上来的数字是一千二百人。”
“实际呢?”
“实际至少三倍。”
秦风把土压实。
“很多村子整村整村地空了,人跑了,死了,没人报。报了也没用,上面拨不出粮。”
扶苏把第三颗种块埋进去,手上全是泥。
他没擦,就那么攥着拳头,盯着地面。
“三十五年呢?”
“三十五年没旱。但关中的存粮一直在降。”
“太仓的账本我看过了,年年递减。原因很多,北疆军粮消耗大,修驰道修长城征发民力太重,种地的人越来越少。”
秦风把最后一颗种块埋好,用泥土盖严实。
“公子,你在北疆三年,见过饿死的兵没有?”
扶苏沉默了。
“见过。”
他声音极低。
“三十六年冬,粮草迟了半个月。”
“有个新兵,饿了三天,晚上值夜的时候倒在了烽火台下面。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批粮草为什么迟了,你查过吗?”
扶苏摇头。
“因为郎中令嬴越截留了三千副甲胄,连带那批粮草的运力也被占用了。”
秦风语气平淡。
“一个九卿的私心,死了一个新兵。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扶苏的手指陷进了泥土里。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种地。
秦风教他怎么量行距,怎么判断覆土厚度,怎么看土壤的湿度够不够。
扶苏学得很认真。
他越干越沉默。
手里的动作越来越重。
他把那颗带芽的土豆块摁进土里,泥水裹满了小臂。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往西偏。
秦风的脸色越来越差,手抖得已经握不住小刀了。
但他一直没停,硬撑着把最后一行种块埋完。
蒙毅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单手直接提起了秦风的后领。
秦风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又黑了一瞬。
他身体往侧面歪,蒙毅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
秦风的重量压在蒙毅肩上。
很轻。
轻得蒙毅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扶苏也站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
衣裳、手、脸、头发上都沾着。
脚踩在田埂上,脚趾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刚翻过的地。
一行一行的土垄整齐排列,种块埋在下面,看不见了。
扶苏盯着那些土垄,站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秦风。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快要站不住了。
满头白发在傍晚的风里飘着,脸上没有血色。
嘴角有一道没擦掉的血痕。
“先生。”
秦风抬了抬眼皮。
扶苏张了张嘴。
“你骂我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秦风看着他。
“不全对。”
扶苏愣了。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声音很低。
“你的仁心没有错。”
“但仁心要长在田里,不能只长在竹简上。”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秦风闭上眼。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闪了一下。
【叮。】
【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正35提升至正55。】
秦风没力气笑了。
蒙毅架着他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蒙毅忽然开口。
“你真打算把自己累死在地里?”
“累死在地里,总比躺在床上等死强。”
蒙毅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扶苏的声音。
“先生,明天我还来。”
秦风没回头。
蒙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偏殿。
秦风被放到榻上,蒙毅转身出去安排守卫。
殿内安静下来。
秦风翻出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73天。
没涨。
秦风关掉面板。
种地获取功绩太慢,他等不起。
他翻了个身,看到枕边搁着一碗粥。
还温着。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嬴政的字。
“喝完再睡。”
秦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血红色的提示。
【叮!】
【检测到咸阳城西武库异动。】
【嬴越亲信已完成兵器转移,目标指向渭桥南粮仓。】
【同时截获一封鸟虫密文信件,发信方疑为六国残党。】
【信中提及暗号:渭桥南,三更,黄旗。】
秦风的手停了。
粥碗搁在矮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高死了。
嬴越关了。
但那张网,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