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臭醒的。
那股味道极具侵略性，像是一百条咸鱼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然后又塞进了一只穿了三个月没洗的羊毛袜子里，最后跟发霉的稻草一起丢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粝的木梁，上面挂满了黑乎乎的蛛网，几只不知名的小虫正在网里垂死挣扎。他下意识想伸手揉鼻子，却发现自己的手——
脏得他妈快包浆了。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横着几道没愈合的小口子，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这绝不是他那双天天敲键盘、顶多拿拿咖啡杯的手。
“卧槽。”
林远一骨碌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低矮的房梁。他低头一看，身上套着一件粗布破衣，领口敞着，能看见自己瘦得排骨似的胸膛。四周是斑驳的土墙，墙角堆着几个看不清原色的陶罐，窗户小得像狗洞，透进来的阳光里翻涌着无数灰尘。
记忆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涌进脑子——
昨天，不，是“上一秒”，他还在加班。海洋运输工程公司的破项目，甲方改了一百八十遍的需求，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航线模拟图，眼皮打架，心想“老子闭个眼缓十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我是……猝死了？”
林远盯着那几只在蛛网里挣扎的虫子，突然有点羡慕它们——至少人家还在努力活着，他倒好，二十八年的人生，最后的遗言是“这版方案我再调一下”。
一阵凉风从狗洞似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林远打了个哆嗦，正要爬起来找口水喝，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蓝光。
【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欢迎来到公元1492年！】
【宿主当前身份：克里斯托弗·哥伦布】
【当前状态：身体健康（营养不良-轻微），精神力：良好（惊吓过度+临时）】
【主线任务已发布：说服西班牙王室支持东行计划】
【任务奖励：白银500两+现代海图碎片x1】
【任务失败惩罚：将被当作招摇撞骗的疯子驱逐出境，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提示：历史中的哥伦布将在24小时后觐见伊莎贝拉女王，并获得资助，10天后启航西行。请宿主在72小时内改变历史轨迹，否则将触发‘历史修正力’，后果未知】
林远盯着眼前半透明的光屏，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想重新躺回去的冲动。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系统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我学的是海洋运输工程不是中世纪航海啊！”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下来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圆脸青年冲了进来。
“哥！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青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身上穿着比林远那件好不了多少的破衣服，圆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关切，眼睛下面还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睡得也不怎么样。
林远看着他，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大片陌生的记忆——
迭戈，二十五岁，亲弟弟。从热那亚跟着他一路漂泊到葡萄牙，又辗转到西班牙，吃了上顿没下顿，住过马棚睡过码头，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次自己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吹牛说“我能找到东方航线”的时候，迭戈就在旁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那表情，跟看神仙下凡似的。
“我……没事。”林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咱妈了。”
迭戈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有点红：“哥，咱妈都走了八年了，你还梦见她？”
林远：……
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穿谁不好，穿个没妈的。这破嘴。
“那什么，梦嘛，不由人。”林远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也睡成这样？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迭戈揉着眼睛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我那不是担心你吗？明天就要去觐见女王陛下了，我紧张得一宿没睡。哥，你说女王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凶？咱们要是说错话，会不会被砍头？我听说那些贵族老爷们杀人不眨眼的……”
林远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傻小子，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到现在还一门心思地崇拜着那个天天画大饼的哥哥。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哥哥已经没了，现在壳子里装的，是一个996猝死的倒霉工程师。
“对了，”林远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迭戈，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1492年8月2日啊，哥你怎么连日子都不记得了？”迭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脑子糊涂了？”
他说着就伸手来摸林远的额头。
林远挡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就是刚睡醒有点懵。明天……明天要见女王？”
“对啊！你不知道，咱们在西班牙待了七年，跑了多少次宫廷，被拒绝了多少回，这次终于等到机会了！”迭戈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在发抖，“我听人说，女王陛下这次是专门从格拉纳达回来的，就是冲着咱们的计划来的！哥，咱们这次一定能成！”
林远看着他发光的眼睛，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七年。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为了那个“向西航行到东方”的疯狂念头，跑了七年，求了七年，被人当骗子当疯子当笑话，整整七年。
迭戈也跟了七年。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告诉这个满怀期待的傻弟弟：你哥那个向西的计划是个超级大坑，咱们得改主意，得向东走。
怎么说？
说“你哥其实已经死了，我是从五百年后穿越来的，我知道向西走会遇见一片从来没出现在任何地图上的大陆，那片大陆大到能把你的船队困死，而且那边没有香料没有黄金只有一群拿着石斧的土着”？
迭戈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林远抹了把脸，正准备开口，眼前突然又炸开一片红光。
【紧急提示！】
【红色预警！红色预警！】
【距离‘历史修正力’触发倒计时：71:58:37】
【建议宿主立即采取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
你他妈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我脆弱的心脏受不了。
“哥？”迭戈见他脸色不对，又紧张起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医生——”
“不用！”林远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把迭戈拽了个趔趄，“你听我说，明天的觐见，咱们的计划要改。”
迭戈愣住了：“改？怎么改？”
“不往西，往东。”
“往……往东？”迭戈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可是哥，你一直说的都是往西啊！你说从西班牙往西，横渡大洋，就能到印度，到中国，到那个马可·波罗说的黄金遍地的日本！你说这条路最近！你说只要咱们能说服女王，就能成为全欧洲最伟大的航海家！你怎么突然又说要往东了？”
林远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暗骂一声：妈的，原主这饼画得是真圆，把亲弟弟都洗脑洗成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迭戈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迭戈，你信我吗？”
迭戈不假思索：“当然信！你是我哥！”
“那好。”林远一字一顿，“我告诉你，往西走，是死路。船上的淡水和食物撑不过一个月，大西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大到能把咱们所有人都困死在海中央。这不是我瞎说的，是我这些年……这些天，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的。”
迭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趁热打铁：“但往东不一样。往东走，绕过非洲，有好望角，有葡萄牙人已经摸到的航道，有季风，有可以停靠补给的港口。虽然远一点，虽然要跟葡萄牙人周旋，但那是一条活路，是一条能真正带咱们到东方的路。”
迭戈沉默了半晌，突然问：“哥，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林远愣了一下：“就刚才。”
“刚才？”迭戈一脸困惑，“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做梦吗？”
林远：……
这傻小子，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做梦的时候，梦见妈了。”林远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妈在梦里跟我说，儿啊，别一条道走到黑，往东边看看，那边有活路。”
迭戈的眼眶又红了：“妈真的托梦了？”
“真的。”林远一脸严肃，“妈还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担心我。”
迭戈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听妈的！也听哥的！咱们往东走！”
林远看着他那双红通通却满是信任的眼睛，突然有点心虚。
这傻小子，也太好骗了吧？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迭戈’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98/100。提示：此人物将无条件支持宿主任何决定，建议好好珍惜。】
林远默默在心里给这个便宜弟弟点了根蜡。傻人有傻福，但愿这句老话是真的。
“对了，哥，”迭戈突然想起什么，“明天见女王，你打算怎么说服她？总不能说妈托梦了吧？”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到那个狗洞似的窗户前，眯着眼睛看向外面——
远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港口里停着几艘破破烂烂的帆船，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蚂蚁般忙碌。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座石头城堡的轮廓，尖尖的塔楼刺向天空。
那就是阿尔罕布拉宫，明天他要进去忽悠人的地方。
“怎么说服？”林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迭戈，你去给我找张纸，再找根炭笔，越大越好。”
迭戈一脸茫然：“找纸笔干嘛？”
“画画。”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画一张这世上从来没人见过的地图。”
“你脑子里有地图？”
“有。”林远笑得高深莫测，“妈托梦的时候，顺便塞进来的。”
迭戈：？？？
他看着自家哥哥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乖乖地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海浪声。林远站在那片窄小的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突然叹了口气。
“1492年……”
他喃喃自语，脑子里飞速转着以前学过的那些东西——洋流、季风、航线、补给、船速、船员存活率……还有那些被写进教科书里的历史：哥伦布向西航行，发现新大陆，至死都以为到了印度。
“向西？傻子才往西。”林远哼了一声，“老子偏要往东。我倒要看看，五百年后那些历史书，要怎么写我这个哥伦布。”
窗外，一群海鸟掠过天空，发出尖锐的鸣叫。
迭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他跟什么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就一张纸！一张！我知道这玩意儿贵，但我哥有用！什么？要三个铜板？你怎么不去抢！两个！不能再多了！”
林远听着那熟悉的咋呼声，突然笑了。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穿越也好，金手指也好，系统吐槽AI也好——不管是什么，总比他死在电脑屏幕前，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句“这版方案我再调一下”要强。
他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冲着院子里正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迭戈喊了一声：
“别抠门了！三个铜板就三个铜板！等老子忽悠完女王，请你吃大餐！”
迭戈回过头，一脸惊喜：“真的？”
“真的。”林远双手叉腰，迎着地中海刺眼的阳光，扯开嗓子，“但你要是再磨蹭，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迭戈嗷的一声，扔下三个铜板，抓起那张泛黄的粗纸就往回跑。
他身后，那个卖纸的小贩愣愣地看着这对疯疯癫癫的兄弟，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两个疯子……怪不得住这种破地方……”
海风轻轻吹过帕洛斯港窄窄的巷子，吹起地上几根干枯的稻草。
1492年8月2日，距离历史被改写，还有不到七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