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
“大败亏输!满盘皆输!!!”
“有我大齐在侧策应,你怎么败的仅以身免?
陈蒨就这么强?”
东广州,广陵。
仅仅用了一天一夜。
高延宗就抵达了这里,见到了脸色苍白,被泡的浑身发白的陈昙朗。
忍不住发问。
东广州这边儿,驻扎了一支水军,就是高殷为了以防万一,来策应好兄弟的。
只要陈蒨从建康一动,下游的瓜州立马能够看到,届时,陈昙朗就可从容发求援。
引入齐国水师和淮南大军陈兵边境。
给陈蒨造成压力。
若南国有北伐的意向,不仅仅陈昙朗会从中作梗,还能够顺势作为齐人跳板。
仅仅用陈国内部的问题,就能让大齐的千里江防化为瓜州、京口一点。
使得淮南淮北能够安心种田。
这也是陈昙朗一直以来都是大齐皇帝陛下最重要的异父异母亲兄弟的主要原因。
不过,现如今,万事皆休。
高延宗已经能够想象到正道暴跳如雷的模样。
不过,安德王没有即刻问责这位一手好牌打的稀烂的安东大将军,只是详细开口询问。
陈昙朗痛苦的闭上眼睛,旋即露出了一双血丝满布的通红双眸!
滔天恨意!
他望着南方,从牙缝中挤出了几行字:
“吴明彻,虎毒亦不食子,你凶残,远甚猛虎!
陈蒨!!!来日,吾必杀你!!!
我恨呐!我的三郎啊!惠僧啊!!!
啊!!!”
十日前,瓜州,深夜。
一封信从外间发来,送到了吴法僧的手中。
展开,瞬间看完。
吴惠僧脸上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不可置信,再看!
“你们,速去通报大将军!
我有要事见他!”
左右甲士轰然应诺。
陈昙朗准备歇息。
吴惠僧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平日里,这个点儿,吴惠僧总是在练泅水和巡营,因为他怕死。
这是吴惠僧跟他说的。
父亲吴明彻教过他,想要在战场上活下去,就得事事亲力亲为,不得假手于人。
“三郎寻我,所为何事?”
“大喜事!将军!你看!”
吴惠僧将手中消息推到了他的面前,陈昙朗好奇看了一眼,旋即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随后看向四周,低声问道:
“此事是真?!”
“千真万确!阿父印信,我绝对不会认错!
而且,他为朝廷安南将军,确实与留异、周迪之辈,有所联系!
陈蒨倒行逆施,彼辈想要横插一手,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也实属正常!
将军,您看!”
吴惠僧小心翼翼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印玺,和信笺上面的残缺半边印章对照,严丝合缝。
陈昙朗咽了咽唾沫。
信是吴惠僧的父亲吴明彻写的。
据他说,统管赣州、抚州八郡的周迪还有在金华州那一片的军阀留异,都有心奉他为正朔,派遣使者联络,共抗陈蒨。
这些人,明面上领受朝廷官爵,实际上各自自治。
陈蒨在建康,天然被他们排斥,他们想要浑水摸鱼。
这是南国军阀的老毛病了。
不过,陈昙朗不介意啊!
这些人虽然是军阀,但是说起来也是国内各大山头派系,有他们支持,最起码明面上他不差陈蒨多少。
自陈昌死后,局势越发白热化。
建康几乎是把陈昙朗明牌当成了叛逆,一天恨不得十八道金牌诏他入朝辅政。
价码已经开到了太师、大司马这样的官职。
可惜,如果陈蒨没有杀陈昌,陈昙朗还会动一下念头。
不过,这种时候,需要提防的就是陈蒨了。
“会不会是建康的阴谋?陈蒨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陈昙朗带着吴惠僧走进密室。
“或可让我父亲顺着水路亲自带使者来一趟?”吴惠僧指了指南方。
吴明彻的治所在台州,从海路顺风而上,风力助推,快船两日就能到江口。
“也好!”
听到这个提议,陈昙朗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
吴明彻是吴惠僧的父亲,同时又和陈蒨麾下的侯安都不对付,绝对是忠心于他的。
随后,船只南下,四天后,带回消息,吴公两日后便至!
腊月十九,江东阴雨绵绵,雨中带雪。
寒风刺骨。
瓜州渡口,陈昙朗心中却一片火热,吴惠僧也是极为开心。
他的父亲,要为他的主君立大功了!
船只靠岸,果然是吴明彻,他的身后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使者。
“这?”陈昙朗指着这群人,这也不像是来谈判的。
“周迪、留异皆是军镇骁勇,派来一些武夫,很合理吧?”
吴明彻赶忙解释。
陈昙朗信了。
“原来如此,快快请进!”
“不急!”吴明彻拉住陈昙朗的手,低声道:
“将军也知,建康距此不远,军中肯定有建康的谍子。
为了保密,不如让外间船队出去例行巡逻?
将军放心,我有卫队,可保您无虞!”
陈昙朗听后,有些迟疑。
不过确实有道理,他也往建康派人了,陈蒨这个狗贼在他的军中少不了耳目。
于是乎,指着吴惠僧道:“就留三郎带人护卫我吧!”
吴明彻看了一眼儿子,点点头。
随后,众人入内。
吴惠僧还在同父亲诉说着近日见闻,畅想日后若能辅佐陈昙朗登上大位,吴家该有多么显赫。
陈昙朗含笑看着父子情深,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不过,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准备为陈昙朗献上礼物的诸多使者,突然朝着他靠拢。
吴惠僧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即刻大喊:“将军!小心!!”
下一刻,腰身之侧,一只短刀已经精准穿过没有甲片覆盖的腋下,插进他的体内。
吴惠僧瞠目结舌,看向自己的父亲。
没有什么话语,只有冰冷和漠然。
一把将儿子推开。
吴明彻举刀,指着对面愣在原地的陈昙朗,喊道:
“杀罕奸!屠索虏!”
“杀!!!”
陈昙朗避无可避,已经被逼到死角。
“休伤阿郎!!!”
这时,众人身后,鲜血染红甲衣的吴惠僧,冲到了人群之中。
蛮横得撞开一条生路。
反应过来的陈昙朗部曲,开始反扑。
“三郎!!快走!
你阿父被陈蒨收买!此事不可为!
随我往北!”
陈昙朗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人头攒动中竖起的一只手臂,朝着他摆了摆手。
几个部曲夹着他冲出营帐。
雪很大。
江面上起雾了。
他一头扎进水中,顺着水道,找到了一处枯草河床中的小舟。
这是吴惠僧准备的。
陈昙朗的水性也很好,吴惠僧总是带着他练。
毕竟,三郎总是怕死的。
腊月十九,吴明彻雪夜下瓜州。
……
“哭?哭有什么用!
我不会让你节哀!告诉本王,瓜州、京口,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哪个能打!”
安德王拽着陈昙朗的衣领。
“江东不行,你们的水师太差了!这会儿我麾下的船只也肯定被收编了,没有胜算!”
陈昙朗红着眼睛,盯着高延宗。
“不行?那就在这儿坐等?”
“不!有一个地方!就看安德王敢不敢了!”
……
“通照。阿朗这会儿应该在恨我吧!
他为什么要逃,要是他留下来,我不会杀他的。
一定不会。”
一岸之隔。
陈蒨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看向了北方,悠悠开口道。
“陈昙朗数典忘祖,投靠索虏,残害陈王世子。
早就已经不配为人。
对付这样的人,大王,您无需自责。”
侯安都站在他的身后,拄着刀,身上满是鲜血。
说话间无意识看着后方的吴明彻。
他刚刚已经将陈昙朗留在军中的亲信一一铲除。
不费吹灰之力。
“侯叔无须安慰我。
自哄骗叔母的那一刻,我就是万古不易的家贼了。
不过,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陈蒨伸出手,丈量着面前的大江。
为了南国,为了天下和汉家社稷,他不能让齐国索虏就这么一步步蚕食掉整个天下。
他需要担当起来,他生来就是做这个的。
就像他当年揣着刀去刺杀侯景时那样。
听到这句话,侯安都嘴角勾起,忍不住欢快大笑,道:
“除了陈昙朗,索虏在江南再无支点!
大江防线,固若金汤。
九江那边儿刚刚传来捷报,豫章已下!加上温、会、福等州,也已经递来降表!
岭南需要费些时日,不过,萧勃志大才疏,岭南又是陈王龙兴之地,已有定计。
如此,梁国故土,宛然而归。
陈王,当晋位天子!”
侯安都并没有提到被周国占领的蜀中和齐国占领的湘州。
有江南,岂能说不是梁国?
听到侯安都的话。
四周包括吴明彻在内的军将尽皆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陈王当为天子!!”
声震九霄,引得四周正在接受改编的安东大将军府士兵一阵侧目。
“孤德薄,叔父与阿昌被奸贼陈昙朗所害!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通照!
累及通照名声了!”
陈蒨看向旁边。
吴明彻听后,良久才反应过来,高声道:
“孽子助纣为虐,屈膝从贼。
不尊大王为不忠,不听父命为不孝,故,当杀!
谢大王赐予老臣大义灭亲之机会!”
“唉!
吴公忠直!名传天下!翌日,你当为新朝柱石!”
陈蒨拉着他起身,慨然而泣泪。
背后,侯安都眼神微眯。
而吴明彻看着面前陈蒨,眼前仿佛出现了吴惠僧的脸。
雪夜,漏风的营帐。
他抱着血流如注的儿子。
儿子抬头看着他。
“为何?”
“北国索虏,亡我之心不死,你助纣为虐……”
“为何!?咳咳咳……”吴惠僧剧烈的抖动起来。
“陈昙朗必败无疑,周迪留异确有书信,但皆与建康,南国已定!
再说,大好江山,不可与索虏!我……我……”
吴明彻越说越快。
直到最后,吴惠僧被血液呛住喉咙。
他贴到儿子的嘴边,雪花吹进,落在脸上,化作水痕。
“阿父……你……老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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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吴明彻传》记有其“仁孝”之事:
吴明彻幼时丧父,无钱下葬,田中大旱苗枯,其仰天哭嚎,最终感动上天,普降甘霖,苗儿复生,让他得以有钱财安葬父亲。
侯景之乱,吴明彻拿出粮食分给乡邻,四周群盗都称赞他,并且被感化,愿意跟着他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