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种种:李晓婉的手、她的红耳朵、她说的值得信任;父母的泪水、他们的妥协、那个荒唐的半年结婚条件。
半年结婚……他喃喃自语,找谁?周晓梅那样的?还是……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张脸:齐耳短发眉眼英气嘴角翘得像狐狸。
李晓婉……他猛地坐起来拍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人家是队长是教官是看不透你的狐狸!
可他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洒进来照着他崭新的警服照着他腰间的枪套。
半年……他嘟囔着,半年够发生多少事啊……
他还以为自己有半年的时间可以挥霍,没想到老妈行动这么快。接下来的日子,王家乐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比跑天津线还累。
自打他转正成了四九城铁路局的乘警,每天都能准点回家吃饭,他妈刘桂英同志的雷达就彻底锁定了他。
刘桂英发动了整个南锣鼓巷的情报网,从街道大妈到供销社大姐,连胡同口修自行车的老赵头都被发展成了眼线。
一道死命令直接拍在饭桌上,半年内必须结婚,不然就别认她这个妈。
王家乐当时正啃着窝头呢,差点没噎死。
他看着亲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默默吐槽,这哪是催婚啊,这分明是阶级敌人对他发起的总攻,比抓敌特还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被他妈刘桂英一把薅住命运后脖颈的滋味搞得王家乐身心疲惫,又不能顶回去,只能闷头啃窝头。
“家乐!妈跟你说的事你听见没有?”刘桂英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比陈卫国处长拍桌子还管用,“半年,就半年!你瞅瞅你这岁数,搁咱南锣鼓巷,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天天跟火车轱辘较劲,连个对象毛儿都没摸到!”
王家乐吞下最后一口窝头,喝了口粥,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妈,我这不是响应号召,保卫国家铁路大动脉嘛……”
“少跟我扯大动脉!”刘桂英压根不吃他这套,“你保卫大动脉,谁保卫咱老王家的香火?你姐在东北,你爸在厂里,我要是指望你俩,咱家这血脉非得断你手里不可。别废话了,明儿下午,街道工厂的,铁姑娘,能扛能挑,你去见见!”
王家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觉得敌特的枪口都没他亲妈这嘴皮子吓人。
让王家乐万万没想到的是刘桂英说到做到。
这天他从铁路局值完夜班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门帘子掀着,屋里头坐了一屋子婶子大娘,瓜子皮落了一地,气氛比街道办开年终总结会还隆重。
张婶、李婶、孙嫂子一字排开,手里各攥着一张小纸条,像极了战场上准备发起总攻的指挥官。
刘桂英坐在正中,脸上挂着那种菜市场跟人砍价成功后的得意笑容。
妈,您这是……开群众大会呢?王家乐把警帽摘下来挂在门后,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群众大会?刘桂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这是给你相亲动员会!你答应半年内结婚,妈得抓紧给你落实。今天和你几个婶子物色了三个不错的姑娘,一个是街道五金厂的铁姑娘,人家说了,就想找个体制内的。还有一个是百货公司布匹柜台的销售员,模样俊得很。你孙嫂子还给你找了个街道文化站有个图书管理员,读过书,有文化。
王家乐一听这阵势,腿肚子当场软了三分。
他上辈子在工地跟包工头周旋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面对三位婶子联手布下的相亲包围圈,他只有一种感觉:比后海黑市那晚被联防队追还慌。
第二天下午,相亲安排在街道办的小会议室里,对象是街道工厂的铁姑娘。
人家姑娘长得确实结实,虎背熊腰的,那胳膊粗得,看着比他大腿都有劲儿。
两人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姑娘就开始了直奔主题、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的灵魂拷问。跟汇报工作似的:
“你家几口人?住房多大面积?你一个月挣多少?副食票能剩多少?家里有几口锅?婚后工资交不交?家务活干不干?”
王家乐低头喝了一口凉白开,差点没呛着。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哪是找对象,这是政审加查户口啊。
他赶紧启动装穷扮怂模式,开始满嘴跑火车:“同志,我一个月挣的,刚好够自个儿吃,还没转正那会儿攒了点,不过都交我妈了。家里锅倒是有两口,一口炖白菜,一口热窝头。”
铁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跟过秤似的:“瘦了点儿,扛不扛得动五十斤面?”
王家乐心说您这是找对象还是找搬运工呢,嘴上连忙客气:“扛……扛不动,我腰不好,之前搬煤摔过一跤,大夫说得多静养。”
姑娘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
王家乐赶紧借机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哟不行,闹肚子了,同志您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尿遁的借口相当成功,这一去,就没回来。
他翻墙从隔壁院溜了,脚步比兔子还快,心里只一个念头:这比追小偷累多了。
他一路溜之大吉,压根没敢回街道会议室,径直绕小路摸回了家,躲在屋里装没事人,半点不敢提相亲落荒而逃的事。
晚上老妈嘴里一直念叨着人家铁姑娘,担心你掉粪坑里不敢出来,喊了好几波人去看,差点惊动了半个街道。
王家乐刚想借口不在相亲,老妈第三天一早天没亮就把他喊起来,去了公园,这次相亲在公园长椅上,对象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
姑娘烫着卷发,穿着碎花布拉吉,看着挺时髦。模样也周正,就是眼神带钩子,能把人从头到脚刮下一层皮来。
她问了工资问了存款之后,话锋一转,开始嫌弃他的工作:“铁路上的?那可不行,三天两头不着家,往后家里换煤气罐、修灯泡,指望谁?你这一走十天半个月,跟没男人有啥区别?”
王家乐嘴角抽了抽,心里疯狂吐槽:这账算得也太精了,她找的不是老公,是个全能维修工加长期饭票啊。
他正琢磨怎么接茬,姑娘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们跑车的,外头花花世界,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嘿!这话王家乐就不爱听了。他心想,老子虽然兜里有空间,心里有秘密,但为人正派,从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咳嗽一声,一脸正色:“同志,您说得对,我们跑车的是辛苦,但保的是国家财产和旅客安全,正经工作,不敢含糊。至于外头花花世界……”他往后一靠,拿腔拿调地说,“那也得有本钱和粮票不是?”
姑娘白了他一眼,拎起包就走了,嘴里嘟囔着“不稳妥,靠不住”。
王家乐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被拒绝得还挺清清爽爽。
刚想回家老妈刘桂英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家乐,这个姑娘怎么样?给你处对象么?”
王家乐吓了一激灵,“妈,您怎么还跟踪啊?”
“还不是怕你又跑了,让人家姑娘在这里傻等啊!”刘桂英眼里看着走掉的姑娘,嘴里一个劲的埋怨。
“妈,我去上班了。”
“等等,还有一会儿,这次姑娘你肯定满意!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