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穿上鞋,推门出去。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棒子面粥、咸菜、热窝头,刘桂英特意给他碗里夹了片咸菜疙瘩,算是加餐。
明儿去报到,穿利索点,别让人笑话。刘桂英叮嘱。
知道。王家乐点头。
王满仓闷头喝粥,忽然开口:铁路局……不比家里。外头人杂,事多,你……你少说话,多干活。
爸,我知道。
刘桂英又念叨:听说火车上坏人多,小偷、流氓、还有……还有敌特。你……你可得当心,别逞能,咱家就你一个儿子……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王家乐心里一酸,放下筷子,握住他妈的手:妈,您放心,我就是个临时治安员,巡逻维持秩序,不抓人、不冒险,平平安安的。
王满仓把烟掐了,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上海牌手表,半旧的,表盘上有道划痕。
刘桂英接过来擦了擦,递过来。你爸的,戴了二十年,往后……你戴着。火车上得看时间,别误了事。
王家乐接过手表,沉甸甸的,表带还留着王满仓的体温。
他鼻子一酸,差点掉泪:爸……
戴上。王满仓别过脸去,别让你妈惦记。
王家乐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上的划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爸,您放心。他郑重地说,我戴着它,就像您陪着我一样。
王满仓了一声,端起粥碗挡住脸,可王家乐看见他耳朵根红了。
刘桂英在旁边抹眼泪:你们爷俩,别整这些煽情的,吃饭吃饭。
夜里,王家乐插好门闩,闭眼进入空间。
眼前的已经井井有条,可他心里还是慌。
他走到垃圾区,把那身狗皮帽子、旧棉袄、锅底灰的破布,统统翻出来。
你们几个,害人不浅。他对着那堆破烂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空间的永久居民,永世不得翻身。
他用石头把棉袄砸了又砸,砸得跟破渔网似的,又塞回空间最深处,用十袋粮食、两台缝纫机、三辆自行车压在上面,层层叠叠,跟镇压妖魔似的。
封印完毕。他拍了拍手,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戴狗皮帽子的,只有铁路治安员王家乐。
他又走到秘藏区,摸了摸那三十根金条,温润沉手,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你们才是我的底气。他对着金条说,有你们在,我慌什么?大不了……大不了不干了,回东北找我姐去。
金条没回答他。
他退出空间,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他嘟囔,没见过做贼心虚的?
月亮没回答他,继续亮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在忐忑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报到这天,王家乐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王满仓那块上海牌手表戴在腕上,表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对着镜子照了照,他给自己打气:王家乐,你今天开始就是铁路治安员了。虽然是个临时的,虽然不配枪,虽然……虽然就是一看门的。但你好歹也算半个公家人,得拿出点精气神来!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背着帆布包,里头装着换洗衣裳、搪瓷缸子、半卷手纸。
刘桂英追到院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妈,我吃过早饭了。
带着!路上饿了垫垫。外面的东西贵,一个馒头两毛钱,抢钱呢。
王家乐把鸡蛋揣好,心里暖暖的。
王满仓站在台阶上,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王家乐回头看了两眼,拐出胡同口,大步朝铁路局走去。
四九城的清晨,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和豆浆油条的香气。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倒尿盆的、生炉子的、买早点的,人声鼎沸。
路过赵大爷家门口,赵大爷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家乐!上班去?
是啊,赵大爷!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您又不是我领导,丢不着您的人!
臭小子!赵大爷笑骂了一句,漱了口,晚上回来下棋!我非赢你不可!
行!您等着!
王家乐笑着走了,心里那点紧张,被胡同里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铁路局人事处,还是那栋灰砖楼,还是那条长队。
他上次来的时候,排了半个钟头的队,被冷脸大姐三句话打发走。今天不一样,他手里攥着审批单,腰杆笔直。
队伍前头是个大婶,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什么活物,咯咯咯地叫。
王家乐好奇:大婶,您这包里装的啥?
大婶理直气壮,给我儿子送鸡,他在铁路上班,食堂伙食太差,我给他补补。
您这鸡……活的?
废话,死的就不新鲜了。
王家乐:
排了二十分钟,轮到他。
冷脸大姐还在窗口,蓝布袖套、蘸水笔、眼皮半耷拉,跟上次一模一样,像个Npc。
啥事?大姐头也不抬。
同志,报到。他把审批单递进去,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东北带的松子,您尝尝,嗑着玩。
他把纸包往窗口里一推。
松子是东北带来的,颗粒饱满,油香扑鼻,他昨晚从空间里精挑细选的,个个圆润光泽,卖相极佳。
冷脸大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松子,又看看他。
她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完整地抬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双不算大但很精明的眼睛。
你小子……挺会办事。她嘴角居然翘了翘,虽然只有零点五秒,但王家乐捕捉到了。
她接过审批单,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无误,地盖了个章,又甩给他一张表格:填了,去隔壁领东西。
谢谢同志!王家乐道了谢,填完表,又摸出一把松子,递给隔壁窗口的办事员,同志,东北松子,尝尝?
隔壁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长得清秀。
她接过松子,脸都红了:谢谢……谢谢同志。这……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在东北山里捡的。王家乐睁眼说瞎话。
年轻姑娘被他逗笑了,低头嗑了一颗松子,眼睛亮了:真香!
那当然,东北黑土地,日照充足,松子个个饱满。王家乐又开始胡说八道,您要是爱吃,下回我再给您带。
那……那多不好意思。姑娘脸更红了。
一上午工夫,他用半斤松子,打通了人事处、后勤科、档案室三个窗口。每个办事员都对他笑脸相迎,手续办得飞快。
后勤科的老李头,原本让他等半个钟头,结果一看松子,五分钟就把东西备齐了。
档案室的小刘,原本说档案要找,得下午才能拿,结果一嗑松子,十分钟就翻出来了。
王家乐心里暗笑:上辈子在工地,给工头递烟是基本功。这年月不兴烟,松子就是硬通货。一斤松子,顶十条大前门。
后勤科领东西,办事员递给他一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