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家属院门口,王佳悦和赵建国已经站了半个多钟头。
手里攥着件厚坎肩,就是之前没塞出去那件。来回踱步,鞋底把地面上的浮土磨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烟昨天见了,前天也见了。她声音发颤,今天怎么还没见着人影?
赵建国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没吭声。脚边的烟屁股已经扔了四五个。
你说,不会出事吧?
不会。赵建国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家乐那小子机灵着呢。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也往北山方向张望了好几回。
王佳悦又开始来回踱步。
走了三步,猛地停住。
来了!
她眼睛一亮,声音拔高了两个调:那不是家乐吗?!
土路尽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过来。
背上背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肩上挎着帆布包,猎枪上倒挂着野鸡野兔,手里还拎着个搪瓷壶。
整个人被东西淹没了,只露出个脑袋和两条腿。
走起路来一摇三晃,跟个成了精的货摊子似的。
王佳悦又惊又喜:这……这是采了多少啊!
赵建国也站起来,眯着眼打量。
等王家乐走近了,王佳悦才看清,弟弟脸上瘦了一圈,还多了道结痂的伤口,可眼睛亮得很,嘴角还翘着。
她迎上去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
姐,轻点轻点,胳膊要断了。
赵建国也迎上来,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两个大麻袋和枪上的野味,眼睛瞪圆了:脸上这伤咋回事?这些……都是你三天采的?
王家乐嘿嘿一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的一声闷响。
地面都震了震。
被树枝划的,不碍事。他拍了拍麻袋上的土,姐,姐夫,进屋说,进屋说。东西沉,帮我搭把手!
进了屋。
王佳悦把门闩插紧,窗户关严。
王家乐把两个麻袋往炕边一放,解开扎口。
第一袋:黄澄澄的榛子倾泻而出,在炕上堆成一座小山。颗颗饱满,散发着坚果的清香。
王佳悦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眼睛瞪得溜圆:这……这得有几十斤吧?
五十斤出头。王家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边缘林子那片榛子树多,我专挑熟的采。
赵建国蹲下来,捏了颗榛子放嘴里一嗑,一声,仁儿饱满,满口生香。
好家伙。他点了点头,这成色,供销社得抢着收。
第二袋:四朵猴头菇用旧报纸裹着。一层层打开,露出雪白毛茸茸的菌体,像四个小拳头。
赵建国凑近闻了闻,倒吸一口凉气。
猴头菇!他拿起一朵翻来覆去地看,供销社收这个,价格是榛蘑的三倍!你采了四朵?
运气好,柞树林碰上的。王家乐耸了耸肩,高处还有几朵够不着,就采了这几朵。
空间里还躺着五朵呢。这话,打死不说。
枪上的野鸡野兔取下来,往桌上一摆。野鸡羽毛五彩斑斓,野兔灰褐肥硕。两只野鸡,三只野兔,排成一排,看着就喜人。
搪瓷壶打开。湿苔藓裹着四条鲫鱼,每条约莫一斤,鳞片还闪着银光,跟刚出水一个模样。
王佳悦看着满桌满炕的山珍。
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又张了张。
忽然一把抱住弟弟,声音发颤:你……你这三天,到底吃了多少苦啊……这哪是采山货,这是把北山搬回来了一半啊!
姐……勒……勒脖子了……
赵建国围着桌子转了三圈。拿起一朵猴头菇看看,放下。又掂了掂那袋榛子,放下。又拿起一条鲫鱼翻翻鱼鳃,放下。
最后摇头苦笑:我跑林场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谁三天能采这么多。家乐,你小子……真是命好还是眼力好?
王家乐心里暗道:姐夫,我是空间好。
嘴上打哈哈:姐夫,我眼神好,腿脚快,再加上您那把枪壮胆,野兽不敢近前,自然就采得多。
赵建国将信将疑,但也没多想。
三人围坐。
王家乐开始编故事。七分真三分假,真假掺和着来:
黄芪、五味子采了不少,可新鲜药材容易坏,我晒在林子里了,回头再去取。
实际收在空间里,包括那三株野山参。
溪水里鱼多,我抓了十几条。可没地方装,大部分又放了,就带回来这四条大的。
实际收了百十斤,只拿出四条做样子。
飞龙?只字未提。
空间里躺着两只呢,这等稀罕物拿出来太扎眼。
偶遇了三头野猪。他说到这儿,特意压低声音,营造紧张气氛,开枪放倒一头,另外两头跑了。后来听见狼嚎,我爬树上躲了一夜,没正面碰上。脸上这伤,他指了指那道口子,下树时让树枝划的。丢人。
两头活野猪、三头活狼,此刻正在空间里呢。
山洞秘藏?
绝口不提。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赵建国听完,眉头紧锁。
日后不可独自深入险地。他语气郑重,这次是你命大。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野猪群、狼群,碰上一个都够呛。
王家乐连连点头,一脸诚恳:姐夫教训的是。我以后就在边缘转转,绝不贪深。
心里想的是:深林子才有好东西,不去是不可能的。只是得做得更隐蔽。
当晚。
王佳悦大展身手。
野鸡炖出来的汤金黄鲜香
野鸡炖榛蘑,实打实的真货,野鸡是枪上挂的,榛蘑是袋里装的。
烤野兔,三只兔子烤了一只,另外两只拿盐腌了,挂房梁上。
鲫鱼豆腐汤,四条鲫鱼,两条炖汤,两条养在院里的水盆里。
赵建国难得开了瓶散白酒,俩人碰了一杯。
来,姐夫,走一个。
走一个。
酒过三巡,脸都红了,开始商议正事。
榛子五十斤,留十斤自家吃,其余四十斤分批卖给供销社或邻居,换粮票布票。
猴头菇四朵,两朵自家吃,两朵卖给供销社,这东西金贵,一朵能换好几斤细粮票。
野鸡野兔,自家吃,改善生活。
药材,晒在林子里那些,等秋冬统一取回售卖。
鲜鱼,回头再去取,分批从空间取出,假装是又下河摸的。
赵建国点头:你小子,脑子比我还活。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乐,你采这么多,院里邻居迟早要知道。得想个说法,别让人眼红举报了。
这年头,眼红病可比感冒厉害多了。
王家乐早有准备。
姐夫,我就说,是跟一个采药的老乡搭伙采的。还有人家的一大半,我跟着沾光。这样别人就不会只盯着我了。
赵建国愣了一下。
随即竖起大拇指:高。这说法好,虚实结合,查无对证。
那必须的。王家乐得意地夹了块兔肉,您小舅子别的不行,编故事,那是祖传手艺。
你祖上谁编故事了?
我……这不重点。重点是好用。
王佳悦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拿围裙按了按眼角,骂了一句:臭小子,以后少让我操心。
得嘞,姐。
夜深了。
王佳悦和赵建国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王家乐回到自己小屋,插好门闩,点上蜡烛。
闭眼,进入空间。
他在空间里了一圈。
像国王巡视领土。
山货区,榛子还剩七十斤,猴头菇五朵,药材一大堆。
野味区,飞龙两只。野猪三头,一头死的两头活的。灰狼三头,活的。在静止空间里保持着被收入瞬间的姿态,獠牙森森,看着就瘆人。
鲜鱼区,银光闪闪,约莫百斤。像一片凝固的湖泊。
珍宝区,三株野山参,根须完整,带着苔藓。
秘藏区,金条灿灿,古董温润,枪械冷峻。还有那张张德山绝笔的纸条,被他郑重收在一个旧铁盒里。
他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压手。
又展开一卷老字画。是幅山水,笔墨苍劲,落款。
他不懂画。可上辈子在工地上听老板吹嘘过,石涛的画,后世一幅能换一套房。
这些老物件……他喃喃自语,现在不能动。一动就出事。等过几年,风声松了,找个懂行的渠道,慢慢出手。
一根金条够吃十年。
一幅画够咱家吃一辈子。
他把金条和画卷小心收好。
心里定下规划:
短期,依托林场,合法合规置换物资,改善生活,积攒人脉。明面上的收获已经够惊人,足够撑起采山货能手的人设。
中期,等改革开放的风声一起,用黄金和老物件作为启动资金,做正经生意。空间里那些存货,就是他穿越者的原始资本。
长期,让姐姐姐夫过上好日子。给爸妈养老。让自己……
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他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空间铁律,再次默念:
此事天知地知我知。绝不让第二个人知晓。
他把蜡烛吹灭,躺到炕上。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身后是姐姐姐夫的笑声,远处是爸妈的身影。
这辈子……他在梦里嘟囔,总算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