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
人。
到处是人。
王家乐背着帆布挎包挤上车的时候,后头一股人潮涌过来差点把他拱了个趔趄,脚底下不知道踩了几双脚,也分不清是他踩了别人还是别人踩了他。
拥挤程度堪比庙会赶集,人挤人,连落脚的空隙都得靠抢。
硬座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站着蹲着坐地上的哪儿哪儿都是,行李堆得比人还高,也不怕半路砸下来。。
车厢连接处那个地方更是挤成了肉饼,烟味儿汗味儿大葱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珠子发酸。
王家乐车票上有座号,运气不错,靠窗户,三人座的外侧让给了别人,他贴窗坐,腿能伸直。
对面坐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布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左边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支蓝帽一支红帽,一看就是机关里搞文字工作的。
斜对面是个花白头发的壮实老头,穿一件半旧的蓝工装,脸膛紫红紫红的,指头关节又粗又大,巴掌上全是老茧,坐着也不老实,翘着二郎腿直晃荡。
他身上就这么一个帆布挎包,里头装着换洗的衣裳、牙刷牙缸、车票介绍信,还有他妈早起塞进去的几个茶叶蛋和烙饼。
空间里的大件东西全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身上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同车厢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车,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他两手空空就上来了,看着格外显眼。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嫂还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明摆着是琢磨:这小子怎么连个行李都没有?
王家乐心里有数,故意把帆布挎包往膝盖上一搁,拍了拍,装出里头东西不少的样子。其实那包空荡荡的,可就冲这动作,旁人就不再多瞧了。
火车鸣笛,一声长一声短,然后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
窗外月台上送行的人往后退,王家乐伸着脖子往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他爸。
倒是远远瞅见柱子后头站了个人影,灰褂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等车开动了才转过身慢慢走。
王家乐认出来了,是他爸。王满仓没到跟前送,躲在后头,车开了才走。他妈没来,说看不了那个场面,在家抹眼泪呢。
王家乐收回目光,把车窗推开一条缝,九月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铁轨和煤烟的味道。
对面那个中山装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揭开盖子,里头是白米饭和炒白菜,香喷喷的。
他低头吃饭,不跟人搭话,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
斜对面的工装老头就粗犷多了,从怀里摸出个粗面饼子,就着一根大葱,咔嚓咔嚓啃得满嘴掉渣。
王家乐也饿了。
可他没急着吃东西,先观察了一会儿车厢里的人。
这是他在工地上养成的习惯,到了新地方先不动声色把周围人都扫一遍,心里有个数。
这节车厢大约坐了一百来号人,有穿干部服的机关人员,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几个背着行李卷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去东北投亲的。
过道里还站着几个,靠着座椅背打盹,其中一个穿灰棉袄的瘦小男人,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跟别人都不太一样。一看就是车厢里的 “职业选手”
王家乐记住了那张脸,面上不动声色。
等对面那个中山装吃完了饭,把饭盒收起来,王家乐才从挎包里摸出他妈给的一个茶叶蛋。
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香在嘴里散开,就着从空间里悄悄取出来的一小块腊肉,动作很小,身子贴着窗,挎包挡在胸前,侧身的时候手往挎包里一伸,腊肉就从空间到了手上,看起来就跟从包里翻出来的一样自然。
腊肉咸香有嚼劲,就着茶叶蛋和烙饼,他吃得比同车厢所有人都滋润,可绝不显摆,吃一口喝一口水,慢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吃完把油纸叠好塞回挎包,擦了擦手,开始干正事儿:聊天。
对面中山装姓蒋,在省工业厅底下的一个研究所工作,这次去哈尔滨参加一个技术交流会,说的是什么机械加工的新工艺。
蒋同志话不多,可说起工业布局和物资调拨来条理清清楚楚,哪条铁路线运什么、哪个厂的产能多大、东北的木材和煤炭怎么往关内调,他随口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王家乐竖着耳朵听,隔一会儿才插一两个问题,问得不深不浅,既不让蒋同志觉得他外行,也不至于让人起疑。
蒋同志,东北的木材调拨是不是都走铁路专列?
大部分是。林区那边有专用线,木材从山场出来直接上火车,不走公路。
那供销社的物资供应呢?跟关内是一条线还是分开的?
蒋同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对物资流通这么感兴趣?
我就是好奇。王家乐笑了笑,我们家有个亲戚在林场,平时通信老提这些,我就想多知道点儿。
蒋同志点点头,没再多问,又说了几句关于供销网络的事。
王家乐全记在心里,嘴上不露声色。
斜对面的工装老头早就憋不住了,等蒋同志一停嘴,他就开了腔:小伙子,你去东北干啥?
探亲,我姐在林场。我姐夫是厂长。王家乐半真半假的说着,出门在外么,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林场?哪个林场?
王家乐说了林场的名字。
老头一拍大腿:那地方我知道!离长春不太远,坐火车大半天就到了。我在一汽干了三十年,那边林场的木材不少往我们厂里送。
老头姓马,是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退休老师傅,钳工出身,干了一辈子,退了休回河北老家看看,这会儿是返程。
后半部分,人家问啥王家乐心口不一的说啥,心里郁闷,第一次使用这个技能,差点没兜住。
马师傅嗓门大,自来熟,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几句话工夫就把王家乐的家底问了个七七八八。
你十九了,在家待业?
可不嘛,街道名额排不上,在家蹲了一年。
蹲着干啥?来东北啊!马师傅一拍座椅扶手,汽车厂缺人,缺得厉害。你有技术没有?有技术去了就能上岗。
可惜我没技术,就一初中毕业,会耍嘴皮子。
马师傅哈哈大笑:耍嘴皮子也是本事!闷葫芦有本事说不出来,窝囊一辈子。我看你小子灵光,嘴皮子也利索,到了东北别光探亲,出去转转,找找机会。
王家乐顺着话头问:马师傅,汽车厂招工有啥门路?
门路?招工启事贴大门口,你看见了进去报名,该考试考试该面试面试,哪有什么门路。马师傅摆摆手,不过你要真想去,我有个老徒弟姓郑,在汽修车间当班组长,你提我名字,他多少能照应你一下。
马师傅说完从兜里掏出个破本子,撕了半张纸,拿铅笔写了几个字递过来:长春一汽汽修车间,郑国栋。底下还画了个箭头,写着提老马三个字。
王家乐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跟车票介绍信搁在一处:马师傅,多谢您,这情分我记下了。
记什么记,年轻人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马师傅摆了摆手,又拿起那根大葱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东北是个好地方,天大地大的,比关内好闯荡。你别怕,放开了干。
王家乐点点头,把马师傅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这老头的性格跟他爸完全两路,他爸闷,这老头敞亮;他爸什么事都搁心里,这老头什么都往外倒。可骨子里头有一处一样,都是实在人,帮人不图回报。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从华北平原的麦田变成了连绵的矮山,又从矮山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林子。
绿皮车轮子碾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节奏单调又催眠。
车厢里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扑克,有人抱着孩子哄睡,闹哄哄的倒也不觉得闷。
下午过道里忽然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