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这辈子的后半段,是在遍地血水与哀嚎里熬过来的。
旁人提起他,都夸他是心善敢拼的战地救治者,是救人无数的善人。
但只有秦照自己清楚,他这条拼命救人的路,纯粹是被逼出来的。一切的开端,都源于一张彻底烂掉的脸。
出事之前,他长相清爽干净,算不上惊艳众生的大帅哥,起码是人模人样。
相亲赴约,坐下寒暄,对面姑娘绝不会当场变脸、起身跑路。属于放在人群里,平平无奇、安稳顺眼的普通长相。
变故发生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实验室里乱糟糟一片,仪器轰鸣作响,操作台上那台故障设备正滴滴报警,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废水,看着就让人心慌。
耳边骤然响起同事的嘶吼:“秦照!快躲开!”
秦照下意识回头。
下一秒,一股极致滚烫的灼热感,瞬间铺满他整张脸颊。
那滋味根本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着烧得通红的铁刷子,硬生生从他眉骨刷到嘴角,皮肉瞬间灼烧发烫。
剧痛席卷全身,他直直栽倒在地,手掌死死捂住侧脸,掌心沾满滚烫的湿热血水,烫得他指尖发麻。
再次睁眼时,世界安静得可怕。
纯白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亲站在病床边,眼眶通红,眼底的泪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父亲背对着窗户,身形僵硬,沉默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苍白的安慰:“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秦照乖乖点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时候他还天真以为,只是普通烫伤,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原样。
直到他抬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镜子。
镜面映照出的那张脸,彻底打碎了他所有侥幸。
半张脸面皮皱缩畸形,狰狞的疤痕死死拉扯着眉眼,连嘴角都被扯得歪斜扭曲。轻轻扯动嘴角想笑一下,模样比面无表情还要诡异吓人。
秦照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轻把镜子倒扣在柜面上,动作轻得离谱,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从这天起,世间所有温柔善意,都对他变得格外客气,客气得近乎冷漠。
家里安排相亲,姑娘远远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会瞬间卡顿僵住。落座之后全程沉默,茶水喝得飞快,巴不得立刻结束这场见面。
介绍人更是话术熟练,三两句避开婚事话题,五句之内必定开始夸他人品:“秦照这孩子,心地好、人品端正,没得挑!”
这话听着是夸奖,内里的潜台词却昭然若揭——除了人品,他一无所有,长相更是硬伤。
秦照听得通透,却从不多说。
他也曾试着体面活着。剪干净利落的短发,穿整洁干净的衣裳,待人温和、处事谦卑,把自己收拾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人心底的惊惧,从来藏不住。
相亲姑娘低头搅着杯中饮料,全程不敢抬头对视;初识的朋友借口接电话、临时有事,匆匆离场。
一开始,秦照还会失落、会难受。
久而久之,他甚至能坦然替别人找补理由。怕丑而已,人之常情,换做是他,未必能做得更好。
只是心里那片空缺,越来越空,越来越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一个道理:人品再好、性子再善,也得有人愿意主动靠近,才有机会让人看见。
若是旁人第一眼就心生畏惧,内里再好的品性,终究无用。
慢慢的,秦照开始闭门不出,极少社交。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摸得久了,指尖发麻,心里更是一片荒芜。
后来他干脆把镜子塞进抽屉最深处,彻底眼不见心不烦,转而翻出了一摞厚厚的急救救治书籍。
既然这张脸,换不来旁人的好感与偏爱,那他就换一条路活。
总得让世人提起秦照时,除了那句“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还能想起点别的用处、别的价值。
这一念之差,他直接把自己扔进了人世间最苦最险的地方。
灾区废墟、边境战场、异域险地,哪里战火纷飞、哪里缺人救命,哪里就有秦照的身影。
简陋破旧的战地救治营,搭在残垣断壁之后。狂风过境,帐篷布被吹得噼啪作响,听着荒诞又凄凉,像在为满地伤员鼓掌送行。
秦照背着沉重的救治器械,蹲在满地泥泞血水之中,日复一日替伤员止血包扎。
有人伤势剧痛难忍,疼得破口大骂,他还能笑着安抚,语气格外平和:“能骂人就说明意识清醒,问题不大。真没动静了,那才是麻烦事。”
久而久之,身边所有人都称赞他心善、本事硬。
人人都说,世间多几个秦照,战场上就能少无数亡魂。
这些话好听,却填不满深夜的孤寂。
每晚忙完所有救治工作,旁人都有同伴寒暄、有人等候归途,唯独他的床边永远空空荡荡。
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伤员,醒来会痛哭流涕、真心道谢,会把最干净的毛巾、温热的水塞到他手里。
可每当目光落在他脸上,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停顿半步,眼底的闪躲藏都藏不住。
秦照从不怪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对待。
他只是默默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转身继续救治下一个伤者。
一晃二十余年匆匆而过。
人道援助机构颁发的奖章、凭证,堆了满满一箱。纸张厚实,印章鲜红,随便拿出一张,都能唬住不少人。
可这些至高荣誉,终究是死物。不能陪他说话,不能在深夜为他递一杯热水,更没有一个人,会等他平安归来。
双亲离世,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两道疤。
父亲走的时候,他奔波在外,赶回家时,终究晚了半日,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母亲走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守在床前。老人弥留之际,摸着他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牵挂,也再无归处。
秦照变得愈发拼命,不肯有半分停歇。
朋友同事都劝他好好歇歇,别拿命拼。
他每次都笑着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这人命硬,闲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忙着踏实。”
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怕帐篷太过安静,怕独处的深夜,怕一闲下来,就想起那张丑陋的疤痕,想起自己这辈子,始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所以他只能不停救人,不停忙碌。
一波伤员抬下去,新的一波又紧急送上来。
血水浸透了他的袖口,连日不休的忙碌让嗓子干涩发苦,双手颤抖到握不稳镊子。
他就把发抖的指节死死按在桌沿,强行稳住力道,缓过乏力的片刻,继续救人。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高强度的救治工作,彻底耗尽了他的精力。
灯下晃动的人影层层叠叠,秦照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用旧的器械,勉强还能运转,内里早已濒临崩裂。
头顶灯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嘶吼呼喊:“还有伤员!快接应!”
秦照勉强抬眼,视线重影严重。伸手去取纱布,指尖刚碰到托盘边缘,纱布没拿住,镊子先哐当一声滚落地面。
一旁的小护士看得满心焦急,连忙上前劝阻:“秦医生,你必须休息一会儿!再熬下去身体要垮的!”
秦照弯腰捡起镊子,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语气却依旧固执:“我睡了,底下的人就得永远睡过去。这个便宜,我不能让阎王爷占。”
小护士还想再劝,外头已然抬进了新的伤员。
担架上的男人死死捂着腹部,血色布条早已被浸透,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不停往外喷涌,伤势危重。
秦照抬手拉紧胶皮手套,身形微微一晃,硬生生稳住踉跄的身子,稳稳站回救治台前。
低头查看伤势的瞬间,他眼底酸胀发烫,疲惫感席卷全身。
恍惚之间,视野边缘浮起一行淡淡的浅色字迹,像极度疲惫产生的诡异错觉。
【出血量偏高,伤势危重】
秦照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声,带着几分自嘲:“行,连系统都知道催我干活。”
身边众人满心焦急,没人听懂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熟练按住伤员伤口,沉声吩咐旁人递上压迫包、抬高伤员腿部。
大脑早已麻木迟钝,可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依旧精准无误,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起初声响很远,轻飘飘的,像远山传来的闷雷,无人在意。
帐篷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没当回事。
秦照抬头,看见头顶灯泡疯狂摇晃,篷顶积攒的灰尘簌簌掉落,落在伤员的脸颊上。
他伸手按住伤员的肩膀,语气平稳安抚:“别怕,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保住你。”
话音刚落,第二声巨响骤然炸开,距离近得吓人。
地面剧烈震颤,托盘里的手术器械哗啦乱跳、四处滚动。
外面瞬间炸开尖叫与哭喊,撤离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漆黑的夜色被冲天火光撕裂,灼热的热浪隔着厚重帐篷布狠狠扑来。
秦照耳朵嗡的一声,瞬间失聪。
他心里清楚,来不及撤离了。
小护士红着眼冲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快走!秦医生,快逃!”
秦照低头,看向担架上死死攥着他袖口的伤员。
他轻轻掰开对方紧绷的手指,语气罕见的松弛,带着几分释然:“松开吧,我也该下班了。”
小护士哭着大喊他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却根本拉不动他。
下一秒,第三声爆炸紧贴着救治营轰然炸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一切。
秦照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腾空的瞬间,他心里没有半分恐惧,反倒生出一股荒唐又轻松的释然。
活了半辈子,他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好人,救人无数,到头来依旧孤身一人,冷暖自知。
如今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熬无尽的夜班,再也不用承受旁人的冷眼闪躲,挺好。
他重重摔落在地,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浓烈的铁锈血腥味。
秦照费力睁开眼,看着头顶不断坍塌的帐篷横梁,心底无比认真地许愿。
若真有来世,别让他再这么累了。
给他一张好看的脸,越俊越好。
再给他几日清闲时光,晒晒太阳、小酌几杯,好好活一次自己。
他老老实实做了半辈子好人,阎王爷但凡讲理,也该给他补点利息。
念头至此,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可嘴角刚微微牵动,温热的鲜血便汹涌涌出,堵住了所有气息。
视野中的火光不断拉长、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丝。
那道熟悉的浅色提示再次浮现。
【意识濒散】
【载体转移条件触发】
秦照微微皱眉,心底暗自吐槽。
临死都不得安生,连死亡都要被系统验收打分,属实离谱。
下一瞬,汹涌的爆炸余波彻底吞没了整个救治营。
极致的疼痛飞速褪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牢牢锁住,拖着往无尽黑暗深处坠落。
火光、血腥、哭喊、疼痛,所有前世的苦难尽数褪去,只剩一团飞速旋转的柔和白光。
光轮越转越快,明亮得刺眼,包裹住他全部的意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秦照还在执着地跟命运讨价还价。
好看点,清闲点,最好重生落地,就能自己掌控局面,不再任人拿捏。
漩涡深处,一道纤细的金色纹路,悄然贴上他的识海。
【智多星绑定中……】
【绑定成功。】
耀眼光影骤然合拢,前世半生的血与火、苦与孤,被彻底隔绝、尽数抛离。
黑暗散尽,清风拂面。
陌生的风,陌生的床帐,一具全新的躯体,正静静等待他睁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