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味落潮。
一顿热热闹闹的杀猪席吃罢,林场里滚烫的烟火气慢慢沉淀下来。冬日的暖阳日日高悬,积雪虽未消融,寒风却已经柔和了不少,不再是腊月里割骨的凛冽。
年,就算是踏踏实实过完了。
日子过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开春返校的节点。
寒假时日短暂,嬉闹忙碌的年节一晃而过,城里的大学马上就要开课,孙芳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准备返程归校。
自打定了亲事,孙芳在林场的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没有半点拘束,一家人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家人,温和善待、真心疼爱。
清晨的院子格外安静,没有了昨日杀猪办席的喧嚣,只有细碎的风声扫过院外的积雪。
山子早早起了床,帮着孙芳收拾行李,手里叠着厚实的棉衣,嘴里念念叨叨,满心都是不舍。
“东西都收拾齐了?棉袄、棉鞋、书本、干粮,一样没落吧?”
孙芳背着洗得干净的帆布书包,一身素净棉衣,眉眼温柔温婉,闻言轻轻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东西。”
山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兀自开口:“要不我送你去火车站?路远,雪路滑,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骑车送你去县城,省心省力。”
这话一出,孙芳连忙轻轻摇头,软声推辞。
“不用啦,真的不用。”
“一来一回太麻烦你了,路途远,雪后山路难走,折腾一整天,太费功夫。”
她抬眼看向满脸憨厚不舍的山子,眼底带着温柔期许,轻声约定。
“马上就开春放假了,时间过得快得很。等放暑假,我提前给你捎信,你到时候抽空等我,我回来,咱们一起回一趟我老家。”
“我长这么大,家里没什么亲人了,终身大事定了,总得回去跟祖上交代一声,也算是圆满。”
山子一听这话,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舍立马散了大半,咧嘴笑得憨厚老实。
“那行!我听你的!我到时候啥活都不干,专门在家等你!”
说着,他伸手习惯性揉了揉孙芳的头顶,语气带着心疼的打趣。
“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总省吃俭用的。你瞅瞅你,小脸瘦瘦的,身上没二两肉,好好养着,别亏着自己。”
一句朴实又宠溺的玩笑话,瞬间逗得满院子收拾东西的人全都笑出声。
苏璇坐在屋檐下叠衣物,眉眼含笑;小雪扒着门框嘻嘻直乐;山子娘一边收拾干粮,一边笑着摇头,满院都是温馨轻快的笑意。
笑闹过后,山子娘走上前,手里攥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塞到孙芳手里,眼神真挚又慈爱。
布包里裹着崭新的现金,还有几张稀罕的粮票、布票,都是她平日里一点点攒下来的,舍不得用,专门留给孩子。
“好闺女,拿着。”
“婶子没啥能给你的,这点钱和票你揣好,带去学校用。”
“在外求学,千万别省着、抠着自己吃喝。该吃就吃,该用就用,好好读书,别苦了自己。”
她望着知书达理、懂事乖巧的孙芳,语气满是期许,字字真心。
“你也算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有文化、有出息。好好学,将来毕业了,要是愿意回咱们山里,多教出来几个山里娃,让咱们这些山里的孩子,也能走出大山、读上书、有出路。”
八十年代的山里人,一辈子守着大山,面朝黄土背朝天,最敬重读书人,最盼着后辈能读书成才、改变命运。
孙芳攥着温热的布包,指尖微微发颤。
自小孤苦,无依无靠,从小到大,没人这般真心疼她、惦记她、纵容她。
在林家、在陈家的这段日子,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人温暖。
温热的暖意瞬间涌上眼眶,酸涩又感动。孙芳鼻尖一红,眼眶唰的就湿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嗓音微微哽咽。
“婶子,我记住了。”
看着小姑娘强忍泪水、乖巧懂事的模样,院里众人心里皆是一片柔软。
收拾妥当,时辰也差不多了。
去往县城火车站的路远,步行折腾,骑车颠簸。陈风干脆取了吉普车钥匙,笑着开口。
“我开车送你们俩,稳当、快捷,不遭罪。”
一家人目送三人出门,吉普车碾着薄薄残雪,缓缓驶离林场院子,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一路雪路平顺,车行安稳,不多时就抵达了县城火车站。
这年头火车站管理松散,熟人打招呼、车子临时进站,并不算违规。陈风跟守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直接把吉普车开进了站内停靠,省去了孙芳拎着行李长途步行的麻烦。
停车落锁,三人下车。
距离检票进站还有片刻功夫,山子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孙芳身上,眼神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手足无措,像是舍不得远行的孩童。
直到检票广播响起,孙芳拎起行李,回头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疯子、山子,我走了,暑假见。”
说完,转身汇入人流,一步步走进站台,渐渐远去。
山子依旧站在原地,痴痴望着人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眼底满是空落落的怅然。
陈风靠在车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打趣。
“咋回事?站半天不动,舍不得你的小媳妇了?”
山子闻言,猛地回过神,摸了摸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憨厚笑意,也不掩饰,大大方方点头。
“那倒是真有点舍不得。”
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驱散了心底的低落。
“行了,走吧哥,搁这儿盯着看,也看不出花来,越看心里越空。回家!好好干活,等暑假回来就行。”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登车,启程返程。
……
回到林场家里,日子重新归于平淡规律。
山子确实低落了两天,整日闷闷的,没事就坐在院边发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少了孙芳的身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过年轻人心性通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两日,山子就重新振作起来,每天闲暇之余,就坐在屋檐下,认认真真给孙芳写信。
一笔一划,字迹笨拙却工整,把林场的风雪、日常的琐事、心里的惦念,一字一句写在信纸上,攒着,等着邮递员进山统一寄出。
没过几日,中小学开学,小雪也背着书包准时返校,每日早出晚归,家里愈发清净。
这段时日,陈风一直没有进山。
不是他怕了深山凶险,也不是懒怠清闲,是家里人看得太紧,严防死守,谁都不准他再往山里钻。
前几次进山遭遇的凶险、冲撞、怪事一桩接一桩,全家人都心有余悸。苏璇、山子娘、李老根轮番叮嘱,死死盯着,半点不让他沾进山的念头。
家里的重活、野味供给,反倒落到了山子和林子铭身上。
这俩小子年轻胆大、精力旺盛,闲不住,每日开春雪化前夕,频繁往山里跑。家里冬日储存的肉食见底,全靠两人进山打猎、掏货,补贴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