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大兴安岭,凌晨五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寒气像冰刀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人一出门,眉毛、睫毛、帽檐上眨眼就挂上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冷风冻成细碎的冰珠。整个第三生产大队还沉浸在沉睡中,家家户户黑灯瞎火,只有远处巡山队员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雪道上轻轻回荡。
陈风早已经收拾妥当。
他今年十七岁,个头已经拔得挺拔,眼神沉稳,不像一般半大孩子那样毛躁。冷屋里,昨天捞上来的大鱼冻得硬邦邦实,一条条码进粗麻布背篓,底下垫了干草防冻伤,整整四十好几斤,都是上等的鲤子、三道鳞、鲫花,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等好鱼。
小雪还在炕上睡得安稳,小脸蛋红扑扑。
陈风轻轻掖了掖被角,背上背篓,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院门外,林山已经等着了。
棉袄棉裤裹得严实,狗皮帽子扣到眉头,手里攥着铁尖枪,一见陈风就压低声音:“疯子,都准备好了?”
“嗯。” 陈风点头,“走,早点去林场,别耽误事。”
两人踩着积雪,轻手轻脚走向村口。
巡山的民兵排长正带着人在路口转悠,看见他俩,立刻停下脚步:“陈风,山子,这么早去哪儿?”
“排长,” 陈风上前一步,语气自然,“林场保卫科的王科长,之前托人捎话,让我今天一早去林场一趟,说是有点事安排。我过来跟您请个假。”
排长一听是王科长,眉头微松,可一想到山里那头吃过人的黑瞎子,依旧不放心:“就你一个人去?”
“我让山子跟我一块儿,” 陈风顺势说,“路上有个照应。”
“应该。” 排长当即点头,“现在山里不太平,单独走太危险。你们俩结伴,路上快着点,别在林子里逗留,办完事立刻回队里。”
“放心吧排长,我们记住了。”
两人心中一松 —— 这正好顺了他们的意,本来还想着怎么找理由带山子一起,现在反倒成了稳妥安排。
告别排长,两人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雪道。
平时从第三生产大队走到林场,正常脚程要整整两个钟头。
可今天不一样,天没亮、山里有熊、心里又藏着事,两人不敢有半点耽搁,火把举得高高的,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几乎是一路快走加小跑。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听得人心里发紧。
就这么一口气不敢歇,硬生生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远处林场那一片彻夜不熄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越靠近林场,戒备越明显。
电线杆一根根排列,路边有夜间巡逻的护林员,身上穿着棉大衣,手里端着枪,眼神警惕。这个年代的大兴安岭,一边防猛兽,一边防边境异动,林场从来都是重点哨位。
两人直奔保卫科门卫室。
玻璃窗内灯火通明,老周正坐在炕沿喝茶,看见门外两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半大小子,立刻笑着拉开门:“可算来了!王科长一早就吩咐过,你们一到马上通知他,快进来暖和暖和!”
两人跺掉脚上的雪,走进屋里。
火炉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通红,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冻僵的手脚一点点缓过劲来。老周给两人倒上两大碗热水:“快喝口热水,这天能把人冻透。”
陈风刚把碗端到嘴边,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一开,王科长走了进来。
一身深绿棉大衣,肩上落着雪花,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在保卫岗位上的人。他目光先落在陈风身上,脸色带着几分严肃:“陈风,你胆子不小啊。你们队里闹黑瞎子的事,公社都下文了,林场也加强警戒,你还敢凌晨往这儿跑?”
陈风放下碗,站起身,规规矩矩:“王科长,答应您的事,我不能食言。一个星期送一次鱼,说到就得做到。” 他抬手拍了拍背后的老套筒,“再说,我也带着家伙,心里有底。”
王科长看着他稳当的样子,气也气不起来,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你啊你,真是犟脾气。行了,不说这个了。山子,你把鱼背到后面食堂,找张师傅过秤、结算。我跟陈风有点事谈。”
“哎!” 林山立刻背起背篓,快步出去。
屋里只剩下陈风和王科长。
陈风心里大概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越是这样,他越沉得住气,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跟我来。” 王科长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里面的正式办公室。
陈风跟上。
办公室灯光明亮,墙上挂着林区地图、巡逻路线,桌上摆着文件夹、钢笔、算盘,气氛严肃。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魁梧、腰板笔直、面容刚毅,一看就是退伍军人出身,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王科长开口:“吴科长,人来了。”
陈风立刻礼貌称呼:“吴科长。”
老吴抬眼,目光在陈风身上一扫,只这一眼,就看出这小子不一般 —— 站姿稳、眼神定、气息沉,绝不是普通庄稼娃。
“王科长之前跟我提过你。” 吴科长声音浑厚,“小伙子,我看你走路、站相、握东西的劲儿,不像没摸过枪的人。”
陈风心里清楚,自己前世特种兵的底子藏不住,只能按提前想好的说:“吴科长,我没当过兵,就是跟着队里民兵训练过几回,学了点皮毛。”
老吴不深究,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十足:“不错,是块料。”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钢笔,翻开一本厚厚的 **《林场编外巡防人员登记簿》**,粗麻纸面,红色标题,一看就是正式台账。
“名字。”
“陈风。”
“年龄。”
“十七。”
“住址。”
“红旗林业公社第三生产大队。”
“家里情况。”
“和妹妹两个人过。”
老吴笔走龙蛇,一一登记,字迹工整,然后拿起一枚鲜红公章,“咔嗒” 盖在落款处,印章清晰有力。
“登记好了。” 老吴放下笔,“跟我去仓库。”
仓库在最内侧,铁皮包木门,两把大铁锁,戒备森严。
老吴打开锁,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油纸味、火药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灯火通明。
陈风目光一扫,心脏狠狠一跳。
一排排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满崭新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每一支都用防潮油纸仔细包裹,枪身锃亮,刺刀泛着冷光,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旁边是一箱箱密封的7.62 毫米步枪弹,木箱上印着白色字样。
再往里,是一箱箱木柄手榴弹,黄绿弹体肃穆。
最角落,甚至摆着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炮弹箱堆得整整齐齐。
这哪里是林场仓库,分明是一个战备点,足够武装一个加强连。
大兴安岭地处边境,一边防熊、虎、狼等猛兽,一边要防备江对面越境走私、武装偷猎、零星渗透分子,武器储备充足,再正常不过。
老吴语气平静:“挑一把。”
陈风压着激动,走到货架前,伸手抽出一支。
解开油纸,冰冷坚实的枪身入手,木质枪托握感舒适,枪机顺滑,枪管笔直。他自然地举枪、空枪瞄准、拉拉机柄、检查保险,动作流畅自然,分寸恰到好处。
老吴在旁边看着,眼神越发惊讶。
这手感、这稳定性,根本不像只练过两天民兵的人。可档案干干净净,就是普通猎户家庭出身。
“就这把。” 陈风放下枪。
“好。” 老吴点头,从货架上取下四盒子弹,油纸包装完好,“一盒二十发,四盒八十发。”
又拿出两个崭新的 56 半弹夹,金属质感,锃光发亮。
“我跟你说一遍使用和规矩,你记死。”
老吴语气严肃:
“56 半,半自动,扣一下打一发,有效射程四百米,一百米内指哪打哪。
枪要勤擦油,别进灰、别进水、别猛摔。
退弹、上膛、保险、分解结合,我再演示一遍。”
陈风装作认真学习,虚心听讲,时不时点头提问,表现得既认真又不越界,完全符合一个 “刚接触好枪” 的青年。
讲完,老吴脸色一沉,规矩说死:
“这枪,只允许你用来护村、巡山、打猛兽。
绝对不准对人,不准伤人,不准转借,不准私藏,不准乱用。
一旦出事,你、王科长、我,全都要担责任。
每个月来领一次子弹,每次必须登记、签字。”
“是,吴科长,我记住了!” 陈风立正应声。
老吴这才缓和神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烫金:
大兴安岭 xx 林场 巡山护林队(编外)
里面没有照片,只印着:
姓名:陈风
性别:男
年龄:17
住址:红旗林业公社第三生产大队
职务:编外巡防员
配发武器:56 式半自动步枪一支
有效期:壹年
右下角盖着林场保卫科鲜红大印,钢印压边,正式有效。
“拿好,这是你的身份凭证。” 老吴把证件递给他,“路上遇检查站、巡逻队,出示这个,没人拦你。但不能丢、不能借、不能改。”
陈风双手接过,贴身藏好。
两人回到办公室,王科长已经在等。
看到陈风背上崭新的 56 半,他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
“枪还顺手?”
“顺手,谢谢王科长。” 陈风依旧规矩。
王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语气郑重:
“陈风,我跟你说实话。
这个编外名额、这支枪,是我顶着风险给你办的。不合常规,一旦有人较真,我轻则受处分,重则丢工作。”
“我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是你人老实、守信、懂轻重;二是你懂山、懂枪、胆子正;三是 ——山里那头吃过人的黑瞎子,必须有人解决。”
“你拿着枪,是让你护着你们大队、护着你妹妹、护着乡亲们。
真遇上那头熊,能稳住、能拿下,就是立大功。
要是敢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王科长,您放心。” 陈风语气无比认真,“我陈风说到做到,这枪只用来打猛兽、护乡亲,绝不乱来。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王科长看着他,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
“以后别一口一个王科长了,生分。
以后喊我王叔。”
陈风心里一暖,立刻改口,声音清亮:
“王叔!”
这一声,顺理成章,合乎逻辑。
就在这时,林山从食堂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粗棉纸结算单,毛笔字工整,盖着红色小圆章,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疯子,好了!鱼一共46 斤,按一块五一斤收的!”
陈风接过单子,上面清清楚楚:
红旗林业公社林场食堂 收鱼单 品名:鲜活冻鱼 重量:46斤 单价:1.50元/斤 合计:69.0元 验收人:张xx 盖章:食堂专用章
王科长伸手就要掏钱:“来,六十九块,我给你现金。”
陈风连忙拦住:“王叔,不用给那么多。您帮我这么大忙,我心里过意不去。您要是手头有多余的棉花票、工业票,给我俩就行,家里妹妹和山子娘想做棉袄,缺棉花票,做东西也缺工业票。”
王科长哈哈一笑:“我当多大事,票我这儿多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票证,摊在桌上。
陈风看得清清楚楚 ——
第一张是棉花票:
淡蓝色长方形粗纸,上面印着:
黑龙江省棉花购买票
中间大字:伍市斤
底下印年份,四角有细微纹路,票面干净挺括。
第二沓是工业券:
淡黄色小纸片,比火柴盒稍大,印着:
黑龙江省工业用品购买券
单张面值一分,一沓整整二十张,齐整如新。
还有几张零散的布票、肥皂票、火柴票,都是这个年代最紧缺、最实用的硬通货。
“这么算。” 王科长爽快,“棉花票一张五斤,工业票二十张,这些市面上至少值三十块。剩下我再给你三十九块现金,正好顶够六十九,你看行不行?”
陈风立刻道:“王叔,太多了!票已经够金贵了,您给我三十块现金就行,剩下的我真不能要。您帮我的,比钱重要多了。”
“你小子,就是会来事。” 王科长越看越喜欢,“行,听你的,给你三十。”
他顿了顿,故意半开玩笑半认真:“以后山里有好东西,头一份得给我送来!鲜鱼、山货、野味儿,敢忘了我,我就把你枪收回来!”
陈风立刻应声:
“王叔您放心!以后有好东西,我第一个给您送过来!谁都不给,先给您!”
王科长满意大笑,又从怀里摸出三张烟票,递了过来。
烟票是窄窄一条淡绿色纸,上面印着:
乙等香烟购买票
凭票可以直接买平价烟,不用排队、不用托人,在这个烟比肉紧的年代,比钱还管用。
“你叔我不占你便宜。” 王科长把烟票塞给他,“这三张烟票,你拿着,自己用或者给家里长辈都行。”
陈风小心收好,心里暖烘烘的。
“行了,不留你们了。” 王科长看了看天色,已经蒙蒙亮,“早点回队里,路上别停留,黑瞎子还在山里,不安全。有情况立刻托人给我送信。”
“是,王叔!”
两人辞别王科长、吴科长、老周,背上枪、揣好票、拿上钱,踏上返程。
雪光初亮,山林寂静。
陈风背后的 56 半冰冷而坚实,怀里的票证温热,身边有兄弟,心里有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