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晃眼的银辉。
陈风和林山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走。
贴身兜里的票子沉甸甸的，捏着实打实的暖意。
连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都淡去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两人一路唠着，说着王科长给的巡山队机缘，说着县城早市的摆摊打算。
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脚下生风，不过半个时辰，就瞧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先回我家，把小杂鱼拎上，中午去婶子那蹭顿饭，让婶子露一手她最拿手的酱焖杂鱼，再贴一锅玉米面饼子，咱好好解解馋。” 陈风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眼里漾着笑。
“这趟卖鱼赚了钱，也该跟婶子分享分享这份欢喜。”
林山立马点头，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白牙：“妥了！我娘做酱焖杂鱼那可是一绝，熬得那酱汁，香得能飘半条街，再贴一锅焦边的玉米面饼子，泡在酱汁里吃，绝了！”
两人先拐回陈风家，小雪正蹲在院里扒雪堆，小手攥着一根亮晶晶的冰棱。
见陈风回来，立马蹦蹦跳跳迎上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哥！山子哥！你们回来啦，有没有买糖？”
“买，肯定买！” 陈风弯腰把小雪抱起来，捏了捏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先去山子婶子家吃好吃的，吃完美食再给小雪买糖，好不好？”
小雪立马把冰棱塞进口袋，小脑袋蹭了蹭陈风的脖颈，软糯的声音应着：“好！我要吃香香的鱼！”
陈风转身进屋，拎出早就收拾好的小杂鱼，足有五斤重，用草绳串得整整齐齐，鱼身还带着淡淡的冰碴，新鲜得很。
林山伸手接过来背在肩上，又顺手拿了院里的两个小板凳。
陈风抱着小雪，三人说说笑笑，往隔壁林山家走去。
林山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
林山妈正在灶房忙活午饭。
林山推开门扬声喊了一声：“娘，我们回来啦！”
灶房里的动静顿了顿，林山妈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走出来，眼角还沾着点面粉。
见陈风抱着小雪，林山背着鱼，先是愣了愣，随即目光紧紧落在林山身上，眼里满是期盼和紧张：“咋样？鱼卖出去了？价钱还好不？”
林山咧嘴一笑，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十九块钱，递到母亲面前，崭新的票子在阳光下格外亮眼，捏在手里厚厚一沓。
“娘，卖出去了！还卖了个好价钱！这是我的份，十九块！”
林山妈捏着那沓票子，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这可是十九块啊，顶得上家里大半个月的工分，能买不少玉米面和布匹。
她抬头看着林山，又看了看一旁含笑的陈风，眼眶瞬间红了，温热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她抬手用围裙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笑了，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卖了就好！山子，你可得好好跟着小风干，你们兄弟俩心齐，肯吃苦，往后准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
说着，林山妈转过身，紧紧拉着陈风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朴实的感激，语气里还带着点哽咽。
“小风，婶子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带着山子，这孩子还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整天瞎忙活，挣不到几个钱。”
“你真心帮衬着他，婶子打心底里感激你啊！”
陈风立马摆手，笑着把小雪放下来，语气诚恳又实在：“婶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和山子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没有山子哥搭手，我一个人也凿不开冰，捞不到那么多鱼，更卖不了这么好的价钱，都是咱兄弟俩一起干的，不说这些客气话。”
林山妈听着，心里更暖了，拉着陈风的手不肯放，转身又招呼小雪：“小雪来，婶子给你拿糖吃，灶房里还有留的水果糖！”
小雪眼睛一亮，乖乖牵着林山妈的手进屋。
陈风和林山则拎着五斤小杂鱼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大铁锅擦得锃亮，映出人影。
墙角堆着码得整齐的干柴和半袋玉米面。
案板上还放着刚切好的白菜丝。
陈风把小杂鱼放在案板上，挽起袖子：“婶子，我来收拾鱼，您歇会儿，中午就吃酱焖杂鱼贴饼子，咱好好尝尝鲜。”
“哎，好！” 林山妈笑着应下，转身给陈风递过剪刀和干净的瓷盆。
“我这就烧火，熬酱焖鱼的酱汁，我这酱是秋天用新收的黄豆酿的，晒了一个多月，酱香浓得很！”
说着，林山妈就蹲在灶膛旁，点燃一把干松枝。
火苗噼啪燃起来，舔着黝黑的锅底，暖意在灶房里慢慢漫开。
陈风则开始收拾小杂鱼，先把鱼倒进温水中，泡去表面的冰碴和薄雪。
小杂鱼虽小，却个个鲜活，只是还需要细细打理。
他捏起一条老头鱼，手指按住鱼身，用剪刀轻轻剪去鱼鳍和鱼尾。
再顺着鱼腹轻轻划开一道小口，指尖一挑，就掏出内脏，再扯掉鱼鳃。
动作麻利又熟练，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林山在一旁打下手，给陈风递清水、递抹布。
把陈风收拾干净的鱼放进清水中反复冲洗，直到鱼身没有一点杂质和血水。
才捞出来控干水分，一条条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五斤小杂鱼，两人分工合作，不多时就收拾妥当，个个白净鲜亮，鱼身泛着淡淡的银光。
林山妈凑过来看了看，笑着点头：“小风收拾鱼真利索，比山子这糙小子细心多了，这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炖出来才不腥。”
林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这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大铁锅渐渐热起来。
林山妈往锅里倒了一勺自家榨的花生油，油花滋滋啦啦响起来。
待油温烧至八成热，她抓了几颗花椒、两粒八角和一小撮桂皮扔进锅里。
瞬间飘出浓郁的香料味，又切了两片生姜、几段大葱和几瓣大蒜，一起放进锅里爆香。
葱姜蒜的鲜香味混着香料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黄豆酱来了！” 林山妈端过一碗浓稠的黄豆酱，这酱是她亲手酿的，黄豆磨碎后拌上盐和酒，晒了一个多月，颜色红亮，酱香浓郁。
她挖了三大勺放进锅里，用锅铲快速翻炒，酱块渐渐化开，变成浓稠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醇厚的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连屋里的小雪都闻着香味跑进来，扒着灶台边，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香味出来喽！下鱼！” 林山妈喊了一声。
陈风立马把控干水分的小杂鱼倒进锅里，鱼身碰到滚烫的酱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白色的鱼沫慢慢浮上来。
陈风拿着锅铲，轻轻推动鱼身，生怕粘锅，让每一条鱼都均匀地裹上浓稠的红亮酱汁。
林山妈往锅里添了小半碗清水，刚好没过鱼身。
又撒了一点盐、少许酱油和一点点白糖提鲜，轻轻搅了搅，调好了味道，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酱焖鱼就得小火慢熬，让酱汁的味道慢慢渗进鱼里，这样才香，连鱼骨都能炖得酥烂，孩子吃也放心。”
灶房里的火苗轻轻跳着，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响着。
酱香混着鱼鲜味儿，一点点飘出灶房，绕着院子转，引得隔壁的鸡都咕咕叫了几声。
小雪蹲在灶膛旁，小手托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火苗。
时不时抬头看看锅盖，小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鱼快熟吧，饼子快熟吧，香香的……”
林山妈笑着捏了捏小雪的小脸，转身就开始和玉米面。
她往陶盆里挖了三大勺玉米面，又加了一勺白面，这样贴出来的饼子更软糯，不会太糙。
用温热水和面，一边倒水边用手揉，面团揉得软硬适中，不粘手也不发干。
揉好后，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手掌轻轻按成圆圆的饼子，边缘薄中间厚。
这样贴在锅边，既容易熟，又能吸满酱汁。
这时，锅里的鱼已经炖了二十分钟。
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小杂鱼的鱼身已经炖得微微泛黄，裹着浓稠红亮的酱汁，鱼眼凸起，鱼身微微蜷起，看着就软烂入味。
林山妈拿着捏好的饼子，贴着铁锅的边缘一个个摆好，饼子一半浸在酱汁里，一半露在外面，贴了满满一圈。
金黄的饼子配着红亮的酱汁，看着就诱人。
又盖上锅盖，继续小火慢炖，让饼子吸足鱼和酱汁的香味。
“再炖十分钟，饼子就熟了，鱼也更入味了！” 林山妈擦了擦手上的面，坐在灶膛旁添了几根细柴，保持小火。
陈风和林山则靠在灶台边，闻着浓郁的香味，相视一笑。
忙活了这么久，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的，心里满是满足。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林山妈掀开锅盖的瞬间，灶房里的香味达到了顶峰。
贴在锅边的玉米面饼子，底部浸着酱汁，变成了深褐色，焦香酥脆，顶部则是金灿灿的，看着就松软。
锅里的小杂鱼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条鱼身上，用筷子轻轻一夹，鱼身就散开，连鱼骨都炖得酥软。
酱香和鱼鲜完美融合，没有一点腥味。
“开饭喽！” 林山妈高声喊了一声，拿出大瓷碗，先盛了一碗酱焖杂鱼。
又把贴饼子一个个掰下来，放在碗里，浸着酱汁的那面朝下，让饼子吸足味道。
陈风帮忙摆碗筷，林山则端着菜往堂屋走。
小雪跟在后面，小步子迈得飞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鱼和饼子。
四人围坐在堂屋的炕桌上，桌上摆着一大碗酱焖杂鱼，一盘掰好的贴饼子，还有一碟凉拌白菜丝，简单却格外丰盛。
炕桌下的火盆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林山妈先给小雪夹了一条炖得最酥烂的老头鱼，细心地挑去鱼刺，把鱼肉放进小雪的小碗里。
“小雪，吃，婶子炖的鱼，刺都酥了，放心吃，香得很。”
小雪拿起小勺子，舀起鱼肉放进嘴里，瞬间眼睛一亮，小嘴巴鼓鼓的，含糊地嘟囔着：“好吃！香香的，甜甜的，太好吃了！”
陈风也夹了一条鱼，鱼肉软烂入味，酱香浓郁，鲜味儿十足，一点都不腥。
再掰一块贴饼子，沾着锅里的浓稠酱汁，饼子的焦香混着酱汁的酱香和鱼鲜，越嚼越香，满口都是滋味。
林山更是吃得狼吞虎咽，一口鱼一口饼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说：“娘，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鱼炖得，比过年吃的还香！”
林山妈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自己也笑了，不停给陈风和小雪夹菜，往林山碗里添饼子。
“好吃就多吃点，今儿个鱼多，管够！”
“小风，你也多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带着山子捞鱼、卖鱼，冻着累着的，多吃点补补。”
“婶子，您也吃，别光看着我们。” 陈风笑着夹了一块浸着酱汁的饼子，放进林山妈的碗里。
“您做的饼子最好吃，沾着酱汁，绝了。”
炕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酱香和鱼鲜味儿在屋里弥漫。
窗外的寒风呼啸，屋里却暖烘烘的，一碗酱焖杂鱼，一锅贴饼子，吃出了收获的喜悦，也吃出了邻里之间最朴实的温情。
四人边吃边唠，陈风说着卖鱼时王科长给的巡山队身份。
林山妈听得连连点头，反复叮嘱两人：“不管干啥，都得小心点，别张扬，这年头，稳当点比啥都强。”
“王科长是好人，咱得记着人家的情。”
“婶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肯定不敢张扬，王科长的情，我们也记着，往后有好东西，第一个想着王科长。” 陈风点头应下。
心里也记着这份叮嘱，集体经济时代，私下做这些营生，本就需要小心翼翼，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一大碗酱焖杂鱼见了底，一锅贴饼子也吃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小雪摸着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惹得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后，陈风起身帮忙收拾碗筷，端着碗去灶房清洗。
林山则陪着母亲唠嗑，林山妈把那十九块钱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子里，锁好。
又反复叮嘱林山，跟着陈风好好干，别偷懒，别耍滑，兄弟俩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收拾妥当后，陈风抱着小雪，和林山妈告了别。
林山送两人到门口，陈风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林山说：“山子，家里的小杂鱼只有三十多斤，明天去县城早市卖，怕是不够卖，今晚咱再去清河弄一趟。”
林山立马点头，眼里满是干劲：“行！我听你的，今晚几点走？我回去准备准备，钢钎、网兜都收拾好，擦干净。”
“等天黑透了，约莫亥时，我去喊你。” 陈风叮嘱道。
“还是走林子去河边，别让人看见，这次只捞小杂鱼和小鲤鱼，大的留着，等过几天给王科长送过去。”
“记住，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的动静，凿冰捞鱼都慢着点。”
“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出岔子。” 林山拍着胸脯保证。
这段时间的忙活，让他越发谨慎，知道这事容不得半点差池，一旦被发现，可不是小事。
陈风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回去歇会儿，晚上捞鱼费力气，养足精神。”
“我先带小雪回家，买点糖，再收拾收拾家伙，晚上准时喊你。”
“好，晚上见！” 林山摆了摆手，看着陈风抱着小雪走远，才转身进屋。
心里满是干劲，想着晚上捞鱼，明天去县城早市卖，又能赚一笔钱，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陈风抱着小雪，先去了村里的小卖部，给小雪买了两块水果糖和一小包米花糖。
小雪剥开一块水果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小脸上满是笑容，又把另一块糖塞进陈风嘴里：“哥，吃，甜甜的，好吃。”
陈风含着糖，心里也甜滋滋的，牵着小雪的手往家走。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温馨又美好。
回到家，陈风先把小雪哄在炕上玩米花糖。
又进屋收拾晚上捞鱼的家伙，钢钎、网兜、锄头都擦得干干净净，检查了网兜有没有破洞，钢钎尖不尖。
背篓也检查了一遍，系紧了麻绳，又在背篓里垫了厚厚的干草，防止鱼身磕碰受伤。
收拾妥当后，陈风坐在炕边，看着小雪玩得开心，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捞鱼计划，还有明天的县城早市。
县城离村子有十几里路，需要早起赶路，得摸黑走，才能赶在早市出摊。
早市人多眼杂，得找个僻静的角落摆摊，不能太显眼。
过了七点半就赶紧收摊走，不能逗留，不然被市场管理的抓住，不仅鱼会被没收，还得受罚，可不是小事。
又想到王科长给的巡山队身份和 56 半，心里更是欢喜。
有了合法的身份，往后进山、捞鱼，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往后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负王科长的照顾，好好带着山子，多挣点钱。
把小雪养得白白胖胖的，让她过上好日子，也让九泉之下的父母放心。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慢慢暗下来。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陈风起身去灶房，煮了点玉米面粥，拌了点咸菜，和小雪简单吃了点。
又给小雪铺好炕，盖好厚棉被，让她先睡。
自己则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等着天黑透，去喊林山。
夜色渐浓，村里的灯火渐渐亮起，又渐渐熄灭。
只剩下偶尔的狗吠声和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陈风看了看天色，亥时已到，村里的人都睡了，四周静悄悄的。
他拿起院里的家伙，背在肩上，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往林山家走去。
夜色里，两道身影悄悄出了村，顺着林子往清河的方向走去。
寒江之上，又将有一场忙碌的收获，为明天的县城早市，做好充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