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铁炉子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搪瓷壶的水汽,陈风喝了两口热水,抬手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斜斜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放下搪瓷缸,站起身对着王科长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王科长,谢谢您的热水,也谢谢您给的实在价,时候不早了,我们俩就不多打扰了,得往回走了。”
林山也跟着起身,把背篓往肩上掂了掂,大着嗓门道:“是啊王科长,谢您了,我们这就回了!”
王科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闻言摆了摆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急啥?这都晌午了,林场食堂刚开饭,留着吃了午饭再走!”
陈风连忙摆手推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不了不了王科长,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呢,年纪小,自己在家我们不放心,得回去给她弄口吃的。”
林山也跟着附和:“是哩,疯子妹妹才丁点大,自己在家煮大碴粥,我俩得回去陪着,饭就不吃了,改日再来谢您!”
王科长闻言,眉头一挑,摆了摆手:“这有啥大不了的,孩子饿不着!你们等着,我去后厨转一圈。”
话音未落,王科长就抬脚往外走,步子迈得快,陈风和林山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站在屋里等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不好意思。
没一会儿,王科长就拎着三个白瓷饭盒回来了,饭盒是林场职工专用的,印着淡蓝色的林场标志,个个都塞得满满当当,鼓囊囊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拿着!” 王科长把饭盒往陈风怀里一塞,语气爽朗,“你们俩给我送了两只肥兔子,改善了我的伙食,我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这三个饭盒,一个荤菜两个素菜,还有五六个菜团子,够你们仨吃一顿饱饭了。”
陈风捧着温热的饭盒,心里暖烘烘的,连忙推辞:“王科长,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就是两只兔子,不值当的。”
“啥值当不值当的!” 王科长瞪了他一眼,伸手把饭盒直接放进两人的背篓里,压在干粮旁边,“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东北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再说了,这菜也是食堂的大锅菜,不值钱,回去熥热了就吃,别让孩子饿着。”
林山看着背篓里的饭盒,鼻尖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肉香,挠了挠头,咧着嘴笑:“那谢谢您了王科长,这份情我们记着!”
“记啥情,都是小事。” 王科长摆了摆手,说着就要抬脚送两人出门,“我送你们到门口。”
“别别别!” 陈风连忙拦住他,“王科长,您忙您的,我们俩认识路,不用送,您回去歇着吧。”
林山也跟着说:“是啊王科长,您留步,我们自己走就行,以后有好东西,我们还第一个给您送过来!”
王科长看两人态度诚恳,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行,那你们路上慢点,天冷路滑,注意安全。”
“哎,好嘞!”
两人齐声应着,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跟王科长道了别,转身走出了职工宿舍。背篓里装着钱、饭盒、狗獾,沉甸甸的,却压不住两人心里的欢喜,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出了林场,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那么刺骨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两人踩着雪往村里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林山一边走一边吸着鼻子,闻着背篓里飘出来的肉香,忍不住嘟囔:“真香啊,这王科长是真实在,竟然给了这么多菜,还有红烧肉,我都好久没吃过红烧肉了。”
陈风也笑了笑,心里满是暖意:“王科长是个厚道人,以后咱在山里弄着好东西,多想着点他就是了。”
“那必须的!” 林山重重点头,“以后弄着好皮子,第一个就给他送过去,绝对不亏待他!”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脚下不停,原本一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远远就看到陈风家的小院,院门口的柴垛依旧覆着薄雪,烟囱里却冒着淡淡的青烟,想来是小雪在烧火。
“小雪肯定在煮大碴粥了,咱快进去。” 陈风加快了脚步,林山也跟在后面,小跑着进了院。
推开门,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小雪正蹲在灶膛旁,小手里拿着一根干柴,往灶膛里塞,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灰,看到陈风和林山进来,眼睛瞬间亮了,扔下手里的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哥!山子哥!你们回来啦!”
“哎,回来啦。” 陈风弯腰揉了揉小雪的头,擦去她鼻尖上的灰,“是不是煮大碴粥呢?”
小雪点了点头,小手指着灶上的铁锅:“我烧了水,正准备下大碴子呢。”
“不用煮了。” 陈风把背篓放在地上,伸手拿出里面的三个白瓷饭盒,晃了晃,“你看,哥给你带了好吃的,都是热乎的,咱烧点水,把菜和菜团子熥热了就吃。”
林山也凑过来,笑着捏了捏小雪的小脸:“小雪有口福了,还有红烧肉呢,香得很!”
小雪看着鼓囊囊的饭盒,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期待,连忙点头:“好!我来烧火!”
说着,小雪又蹲回灶膛旁,添了几根干柴,把火烧得更旺了,陈风找了个大铁锅,添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又把三个饭盒和里面的菜团子都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借着热水的温度熥着。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热气,饭盒的香味渐渐飘了出来,先是淡淡的菜香,随后是浓郁的肉香,勾得三人直咽口水,小雪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小脸上满是馋意。
“别急,马上就热了。” 陈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小雪吐了吐舌头,又乖乖地盖好锅盖。
不多时,菜就熥热了,陈风把饭盒从锅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灶房。
第一个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块块都炖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酱汁裹着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第二个饭盒里是辣炒白菜,白菜炒得断生,裹着红红的辣椒,看着就爽口;第三个饭盒里是炖豆腐,嫩豆腐吸满了汤汁,滑嫩入味,还有几颗青菜点缀在里面。旁边的菜团子也熥得热乎乎的,玉米面的香味混着菜香,让人食指大动。
小雪看着红烧肉,小嘴巴抿了抿,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饭盒,林山看着小雪的样子,笑着说:“小雪,快吃,管够!”
陈风把饭盒都端到堂屋的炕桌上,又拿了三个粗瓷碗,摆好筷子,刚要坐下,突然想起什么,对着林山说:“山子,你在家帮小雪看着菜,别让她先吃凉了,我去趟师傅家,把卖狼皮的钱送过去,这钱是咱仨加三个民兵一起的,得让师傅来分。”
林山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你去吧疯子,我看着小雪,保证不让她偷吃。”
小雪撅了撅嘴,瞪了林山一眼:“我才不偷吃呢。”
陈风笑了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卖狼皮的 150 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揣在怀里,又叮嘱了小雪两句,转身就往李老根家走。
李老根家离陈风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推开门,李老根正坐在堂屋的炕头上抽烟,看到陈风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啦?皮子卖了?”
“嗯,师傅,卖了。” 陈风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 150 块钱,放在炕桌上,“王科长把狼皮都要了,25 块钱一张,六张一共 150,这钱是您、我、山子还有三个民兵一起的,您拿着分,该给谁给谁,一分都不能少。”
李老根拿起钱,数了数,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不错,25 块一张,比供销社给的高多了,供销社顶多给 20 块一张,你小子运气好,还能遇上这么个实在的门路。”
陈风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把林场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李老根说了,从遇到王科长,到王科长给的价格,再到王科长送的饭菜,都说得明明白白。
李老根听完,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缓缓道:“这王科长是个厚道人,也是个识货的,以后你俩在山里弄着好皮子,就往他那送,比跑县城供销社强,又省时间又能卖上价,还不用看供销社那些人的脸色。”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风点了点头,“以后弄着好东西,第一个就给王科长送过去。”
李老根把钱收起来,放在炕桌的抽屉里,锁好:“这钱我先收着,晚上我喊上那三个民兵,来家里分分,咱六个人的份,一人多少算得明明白白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行,师傅,您看着安排就行,都是一起上山拼过的,可不能亏了谁。” 陈风应着,想起灶房里的饭菜,连忙说,“师傅,中午王科长给送了不少菜,有红烧肉还有素菜,还有菜团子,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吃吧,尝尝鲜。”
李老根摆了摆手,笑着拒绝:“不了,我这都快煮好粥了,还有点腌菜,够吃了,你们仨吃吧,孩子小,多给孩子吃点肉,补补身子。”
陈风知道李老根的性子,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也不再强求,点了点头:“那行,师傅,您要是想吃,我回头给您送点过去。”
“不用不用,你们吃就行。” 李老根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别让孩子和山子等急了,晚上分完钱,我再喊你。”
“哎,那我先走了师傅,晚上我再来。” 陈风说着,起身跟李老根道了别,转身往家里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从家里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陈风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走进屋,就看到炕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小雪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菜团子,小口小口地啃着,林山则坐在小板凳上,夹着辣炒白菜吃,红烧肉的饭盒动都没动,显然是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疯子,可算回来了,再晚回来,我都快忍不住把红烧肉造完了。” 林山抬头咧嘴一笑,手里的筷子还夹着白菜。
小雪也连忙放下菜团子,拿起筷子递给陈风,小奶音软软的:“哥,快吃,肉都快凉了!”
陈风笑着接过筷子,坐在炕边,打开红烧肉的饭盒,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小雪的碗里:“小雪,吃,补补身子。”
小雪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眼睛亮晶晶的,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酱汁,像只小花猫,看得陈风和林山都笑了。
林山则夹了一块炖豆腐,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这王科长是真实在,这红烧肉炖得太香了,比过年吃的还香,我都记不清上次吃红烧肉是啥时候了。”
陈风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酱汁入味,满口生香,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吃饭的时候,林山一直给小雪夹菜,红烧肉、炖豆腐、辣炒白菜,轮番往小雪碗里夹,自己则只吃辣炒白菜和菜团子,一口红烧肉都没再动。
陈风看在眼里,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林山心疼小雪,觉得小雪瘦得可怜,想让小雪多吃点好的,陈风放下筷子,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林山的碗里:“山子,吃,别光给小雪夹,你也吃,这肉多的是,管够。”
林山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疯子,我不爱吃红烧肉,腻得慌,你和小雪吃就行。”
“少来这套。” 陈风瞪了他一眼,把筷子往他手里塞了塞,“我还不知道你?小时候跟我抢红烧肉抢得最凶,还说不爱吃?快吃,以后等咱打猎的路子顺了,天天都能让你吃上肉,不差这两块。”
林山看着陈风眼里的真诚,笑了笑,不再推辞,拿起筷子,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嘟囔着:“真香,好久没吃这么香的红烧肉了,这趟跟你进山,真值了。”
小雪也学着陈风的样子,夹了一块小小的红烧肉,放进林山的碗里,小奶音糯糯的:“山子哥,吃,多吃点。”
林山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小雪红扑扑的小脸,心里暖乎乎的,揉了揉她的头:“哎,谢谢小雪,小雪真乖。”
三人围坐在炕桌上,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满屋子都是温馨的味道,窗外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屋里的暖意。
不多时,三人就把饭菜吃了个精光,三个饭盒都空了,菜团子也吃了个干净,小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炕头上,小脸上满是满足,林山也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咧着嘴笑:“撑死我了,这顿吃得太香了,比过年还舒坦。”
陈风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里洗干净,又把饭盒擦得干干净净,收起来,想着以后有机会还给王科长,这份情得记着。
收拾完,陈风走到堂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卖紫貂皮的 200 块钱,放在炕桌上,林山正靠在炕头上抽旱烟,看到钱,眼睛愣了一下:“疯子,这是啥钱?”
“紫貂皮的钱,王科长给了 200 块。” 陈风说着,拿起钱,数出 40 块,递到林山面前,“咱之前说好的,不管弄着啥好东西,都是你二成我八成,这 40 块是你的,收着。”
林山看着陈风递过来的 40 块钱,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忙摆手推回去:“不用不用疯子,这紫貂皮是你布的套子,我就是跟着你在山里冻了几天,打了个下手,哪能要这么多钱,这也太多了。”
“说啥呢。” 陈风把钱硬塞进林山手里,语气坚定,“咱兄弟俩,说好了的规矩,就不能改。这紫貂皮虽然是我布的套,但是你也跟着我跑前跑后,守着套子,冻得鼻涕直流的,这钱你该拿,必须拿着。”
“可是 40 块啊,这在供销社能买不少东西了。” 林山捏着手里的钱,心里热乎乎的,这 40 块钱,在 1976 年的东北,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一个月的花销也用不了这么多。
“不多。” 陈风笑了笑,坐在炕沿上,给自己装了一锅旱烟,“以后咱弄着的好东西多了,你拿的钱还会更多。快收着,别磨磨唧唧的,跟我还客气。”
林山看着陈风真诚的眼神,知道他的性子,说一不二,答应好的事绝不会反悔,也不再推辞,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粗布口袋里,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行,那我就收着了,谢了疯子。”
“跟我还说谢?见外了。” 陈风摆了摆手,点燃旱烟抽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
林山也坐在炕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盘算着,嘴里小声嘟囔着:“这钱我得好好攒着,先给我娘扯块新布,做件新棉袄,我娘那棉袄都穿了三四年了,补丁摞补丁的,冬天里冻得直哆嗦,看着心疼。”
陈风抽着烟,点了点头,心里也跟着感慨,林山娘一个人拉扯林山长大,确实不容易:“嗯,该给婶子做件新棉袄了,婶子这辈子吃了不少苦。以后咱有钱了,多给婶子买点好吃的,添点新衣裳,让她也享享福。”
“哎,好!” 林山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期待,“等开春了,咱就进山多布点套子,弄点好皮子,多往王科长那送,多卖点钱。到时候不光给我娘做棉袄,也给小雪做件新花袄,红底带小花的那种,让小雪穿在身上,做村里最漂亮的小姑娘。”
小雪靠在陈风怀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陈风的衣角问:“哥,新花袄?红红的,有小花花吗?”
“有,肯定有。”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笑着应道,“等哥赚了钱,给小雪做最漂亮的花袄,还有花布鞋。”
小雪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小脑袋又靠回陈风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满是期待。
三人坐在炕头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唠着嗑,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烟火气,在小屋里散开。林山说着下次进山该往哪片林子布套,陈风应着,偶尔跟小雪说上两句,小雪奶声奶气地搭着话,惹得两人哈哈大笑。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这小小的土屋里,没有贵重的东西,却藏着最真挚的兄弟情,最温暖的兄妹情,还有对往后日子最真切的期待。
陈风看着身旁的林山,又看了看怀里的小雪,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有师傅带着,有兄弟陪着,有妹妹守着,就算东北的冬天再冷,山里的路再难走,日子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打猎的路子会顺,手里的钱会多,一家人,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就是最好的日子。
不多时,院外传来了邻居的说话声,林山看了看天,起身道:“疯子,我先回家了,我娘还等着我呢,晚上师傅分钱,我喊你一起去。”
“行,路上慢点。” 陈风点了点头,送林山到门口。
小雪也挥着小手:“山子哥,慢走。”
林山摆了摆手,大步往家里走,背影在雪地里拉得长长的,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