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油灯昏黄,火苗被窗外透进来的冷风刮得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山子娘已经抱着针线筐去了里屋,小雪趴在炕头,小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得迷迷糊糊。
陈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老根能听清:
“师傅,明天白天我巡逻的时候,故意绕到刘家那边去一趟,看看他那些警戒绳、小铃铛还在不在。”
李老根抬眼:“你是想……”
“如果白天拆了、晚上才挂,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是故意防着夜里有人摸进去,做贼心虚。” 陈风眼神冷冽,一字一顿,“要是白天也有、晚上也有,那就是长年累月的习惯,说明他这根弦绷了几十年,更危险。”
李老根吧嗒抽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暗处一亮一暗:“你打算真往保卫科捅?”
“嗯。” 陈风点头,语气坚定,“村里那点治保力量不行,民兵都是庄稼汉,真要是特务,没经验、没配合、火力也顶不住。必须找林场保卫科,这事归他们管,也只有他们压得住。”
“我计划是,明天白天确认完刘家的布置,借口去知青点转一圈,从后院翻山直接跑林场,找王科长,再找保卫科吴科长。”
李老根沉默片刻,沉沉吐出一口烟:“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自己动手,潜伏特务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陈风点头。
两人又低声对了几句口径,把明天的路线、借口、暗号都捋顺。陈风怕小雪夜里冷,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轻声道:“今晚小雪就放婶子这儿睡,我送您回去,我再回自己家。”
“嗯。”
李老根拿起炕边的旧棉帽戴上,陈风顺手把靠在墙角的步枪背好。他背上这支,是56 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全长一米多,木质枪托被磨得温润发亮,护木上有几道浅浅的使用痕迹,枪管细长笔直,准星、表尺清晰规整,整体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零碎,一看就是皮实耐造的军用制式步枪,往肩上一背,沉稳有力,特别适合林区远距离警戒。
两人轻手轻脚推开屋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夜色深如墨汁,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积雪泛着惨白的光。陈风刻意走在外侧,把李老根护在靠院墙的一边,脚步放得很慢,生怕老人滑倒。
“师傅,您慢点,雪冻硬了,滑。”
“我还用你护?” 李老根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着。
把李老根送到家门口,陈风又站在院子外听了听,确认屋里没动静,这才转身往自己家走。一路上,他目光扫过巷口、柴垛、路口,漆黑的夜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正盯着这条村子的每一条路。
回到自家土坯房,陈风没有脱衣服,只把棉袄扣子解开,56 式半自动步枪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炕沿,刺刀依旧别在腰后,合衣躺在炕上。
他不敢深睡,只闭着眼养神,耳朵时刻警惕着院子里的动静。
一夜无事。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青灰色,院门外就传来山子粗声粗气的喊门声:
“风子!风子起没起!我娘蒸了粘豆包,热乎的!”
陈风立刻睁开眼,眼底一丝疲惫都没有,翻身下地,拉开门栓:“来了。”
“我刚换岗回来,困死了,吃完我得补一觉。” 山子搓着手,哈着白气,“今天林场那边指标够了,知青都不用上工,全都在点上收拾屋子呢。”
两人走进山子家,屋里热气扑脸,一股黄米面粘豆包的甜香直冲鼻子。山子娘正从锅里往外捡,金黄粘软的豆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粉,看着就顶饿。
“快坐快坐,刚出锅的,就着咸菜吃,暖和。”
陈风拿起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吹了两口咬下去,软糯香甜,一股暖意顺着肚子散开,一夜的紧绷都松了半分。
没一会儿,李老根也推门进来,进门就看了陈风一眼,眼神一对,彼此都懂。
吃完早饭,山子哈欠连天,倒头就去里屋补觉。陈风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婶子,我去哨上转一圈。”
“路上慢点,冷!”
陈风背上 56 式半自动步枪,出门先去大队部转了一圈,王德海正在屋里算账,看见他就抬头:“疯子,今天巡仔细点,林场说这几天边境不太平。”
“放心吧王队,我心里有数。”
陈风出了大队部,招手喊上正在路口溜达的王长贵、王长福两兄弟:“走,跟我再往西头巡一圈,昨天豹子没动静,越安静越不对劲。”
“好嘞风子哥!”
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民兵,力气大、听话,跟着陈风心里踏实。
三人一路往西,沿着村口、林边、牲口棚慢慢走,陈风看似随意聊天,脚步却一点点往刘家的方向带。
快到刘家院外时,陈风心脏微微一缩,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墙顶端、窗台、柴垛边。
昨天夜里那一圈细尼龙绳、隐蔽铜铃、地下细铁丝,全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普普通通的破院墙、旧窗台、乱柴垛。
陈风眼底瞬间一沉 ——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是做贼心虚!
白天拆干净,晚上再偷偷挂上,摆明了是防着有人发现!
就在这时,刘家院门 “吱呀” 一声开了,刘福顺拿着一把破扫帚,慢悠悠出来扫院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一贯憨厚老实的笑,看见陈风,立刻点头哈腰:
“风子,巡逻呢?辛苦辛苦。”
那模样,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 “特务” 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陈风压下心头的冷意,脸上扯出一个平常的笑,摆了摆手:“顺叔,不辛苦,就是随便转转,院子扫挺干净啊。”
“嗨,闲着也是闲着。” 刘福顺嘿嘿一笑,低头继续扫地,眼皮都不敢多抬。
“那我们先走了顺叔。”
“哎好,慢走!”
陈风没多停留,带着王家两兄弟转身就走,脚步平稳,神态自然,半点异常都没露。
一直走出一段距离,他才低声对两人说:“你们俩回哨点吧,盯紧林子,我去知青点那边看看,那帮姑娘小伙子在家,别让他们乱出门。”
“行!”
两人一走,陈风立刻转身快步回到山子家。
李老根正坐在炕头抽烟,一看他进门的眼神,就知道结果了。
“咋样?”
“没了。” 陈风声音低沉,“白天全拆了,一点痕迹不留。绝对是心里有鬼。”
李老根烟锅一顿:“那你按计划走?”
“嗯。” 陈风点头,“我现在就去知青点,跟点长打个招呼,从后院翻山直接跑林场,找王科长和吴科长。”
李老根抬眼看向他,神色郑重:
“注意安全。别硬来,保卫科不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
陈风没敢多耽搁,把腰上的刺刀紧了紧,步枪背好,推开门就大摇大摆往知青点方向走。
他走得光明正大,神态放松,甚至还跟路上碰到的社员打了招呼。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越不能躲躲藏藏 —— 过于谨慎,反而会打草惊蛇。
一进知青点院子,陈风果然看见今天格外热闹。
林场这阵子的采伐指标够了,知青全都放假,男男女女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擦玻璃、补衣服、整理床铺,人声鼎沸,一点都不像前几天那么冷清。
叶青、孙芳几人看见他,立刻笑着招手:“陈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们,别乱跑。” 陈风笑了笑,目光一扫,找到了正在屋里整理工具的点长杨学成。
杨学成是知青里年纪最大的,稳重靠谱,党员。
陈风走进屋,假装借火点烟,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学成哥,我有紧急公事去林场,从你后院墙翻一下,别声张。”
杨学成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点头,不动声色:“知道了,后院我给你看着。”
陈风没多废话,转身跟院里的知青挥了挥手:“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哎慢走啊!”
他绕到前门口,脚步一转,顺着墙根溜到知青点后院,确认没人看见,双手一撑,翻身越墙,直接钻进了后山的林子。
一进树林,陈风立刻把速度提到极致。
他压低身子,避开开阔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在树木之间快速穿梭,棉鞋踩在雪上 “咯吱” 作响,却稳得像一阵风。
前世的越野奔袭、丛林机动本能彻底爆发。
积雪再深、寒风再冷,都挡不住他。
他不敢有一丝停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赶时间!
—— 早一分钟把人带来,就少一分变数!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
陈风气喘吁吁、浑身冒白气,像一头刚从山里冲出来的野物,一头撞进了林场办公区的大门。
门口值班的老周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都差点掉地上:“疯子?你咋跑成这样?让熊瞎子撵啦?!”
陈风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全是汗,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声音急促:
“周叔,别问了!快!帮我喊王科长!急事!要命的事!”
老周一看他这神情,知道不是开玩笑,立刻放下茶缸,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使劲摇了几圈,对着话筒急声道:
“老王!快点下来!陈风跑过来了,一脸急色,说有急事!”
没几分钟,王科长披着棉袄,快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一看见陈风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紧:
“陈风?你小子干什么?让狼撵了?跑成这样!”
陈风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老周连忙递过一瓢凉水。
他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抹了把嘴,气息稍微平稳,立刻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王科,我发现潜伏特务了。就在我们生产队,刘福顺。”
王科长脸色 “唰” 一下就变了。
“你说啥?!”
“我没开玩笑。” 陈风语气极重,“昨天夜里我摸去他家,发现院子里全是专业警戒绳、隐蔽铃铛,只有受过训的人才会布置;白天我再去,全拆了,做贼心虚。”
王科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再多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跟我去找保卫科吴科长!这事必须他来定!”
两人一路快步冲进林场保卫科办公室。
吴科长正趴在桌上看文件,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膛黝黑,眼神锐利,一身标准的干部打扮,身上带着一股常年管治安、管武装的威严。
一看见陈风,吴科长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王科长打断:
“老吴,出大事了!陈风在他们村发现潜伏特务,怀疑是长期潜伏下来的!”
吴科长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啪” 地合上文件夹,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住陈风:
“陈风,你说清楚,一字一句都不能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风站得笔直,气息已经平稳,神情无比认真严肃,没有一丝慌乱:
“吴科长,我不敢说半句假话。”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进山遇袭、53 式骑枪、手榴弹、对方有老毛子口音、夜里摸查刘家、专业警戒装置、白天拆除、刘福顺来历不明、1957 年独身带孩落户、几十年窝囊老实伪装……
最后,他沉声道:
“我怀疑,刘福顺是长期潜伏的特务,这次袭击我的人,就是他联系的。”
吴科长听完,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大兴安岭、边境沿线,历来是特务渗透的重点区域。
零散偷渡的不可怕,潜伏几十年、扎根农村、伪装得毫无破绽的,才是最危险的。
吴科长盯着陈风看了足足十秒,看清了他眼底的认真、冷静、笃定,没有一丝虚张声势。
“我信你。” 吴科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小子立大功了!”
陈风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了一句:
“吴科长…… 我子弹不多了,万一真动手,怕不够用。”
“子弹好说!” 吴科长大手一挥,转身就往里面仓库走,“跟我来!”
仓库里一排排木箱整齐摆放,全是军械、弹药。吴科长拉开一个木箱子,直接拿出十包 7.62 毫米步枪弹,塞到陈风怀里:
“先拿着用!回头我给你补登记!”
陈风抱在怀里,沉甸甸一片,心里瞬间踏实。
吴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赞许:
“这次这事要是坐实了,你手里这把 56 半,不用还了,直接奖励给你!”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冲出门,拿起电话吼道:
“通知所有保卫科武装队员,立刻到后院集合!全副武装!快!”
陈风跟着走出仓库,短短几分钟,林场保卫科的人已经迅速集结。
一共十个人,个个精干利落,眼神凌厉,都是林场里筛选过的青壮年,有退伍军人,有老护林员,懂枪、懂地形、懂纪律。
吴科长亲自带队,腰间别一把54 式手枪,枪身黝黑短小,套筒圆润,木质握把被磨得发亮,挂着皮质枪套,子弹上膛,保险打开,一看就是久经使用的制式手枪。
其余人装备整齐,两支主力枪械一眼就能分清:
4 支 56 式冲锋枪
—— 枪身短粗紧凑,枪管外有环形散热肋片,枪口装有喇叭口形状的消焰制退器,整体轮廓像一杆小铁炮。机匣右侧有快慢机,下置弯曲弹匣,弹夹呈香蕉形,非常显眼。木质护木、握把、枪托一体成型,线条粗犷、冲击力强,一看就是近战压制火力,适合突袭、破门、近距离压制。
6 支 56 式半自动步枪
—— 和陈风背上那支同款,修长、笔直、干净,枪管细长,固定式弹匣,木质枪托舒展,整体比冲锋枪更 “秀气”,更稳重,主打精准点射,适合外围警戒、远距离控制。
所有人步枪、冲锋枪全都压满子弹,每人腰间挂三个备用弹夹,弹袋鼓鼓囊囊。
甚至有两名队员腰上还挂着木柄手榴弹,木柄干燥,铁头锈迹均匀,保险绳都扣在手里,随时能投。
一股浓烈的战争气息扑面而来。
吴科长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
“这次任务,抓捕潜伏特务,对方可能有武器、有同伙,行动保密,不许声张,听我口令再动手!”
“是!”
为了不引人注目、不打草惊蛇,吴科长一招手:
“把车开过来!”
很快,一辆林场拉木头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到近前。
这是一台老式解放 cA-10b柴油卡车,车头方正宽大,深绿色车漆被林区砂石磕碰得斑驳掉皮,前脸竖条状进气格栅,中间一颗大大的五角星标志,两只圆形大灯像铜铃一样突出,保险杠锈迹厚重。车斗又长又深,两侧挡板被木头磨出深深的凹痕,边缘挂着松脂、树皮、木屑、泥土,轮胎宽厚多齿,花纹里塞满雪泥,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区拉 “绊子”(原木)的硬车。
车斗里已经提前铺了一层粗帆布,上面乱七八糟堆了几根松木方子、桦木杆,看起来就是一趟普通的运木车。
“全都上车!藏帆布底下!” 吴科长低声喝道。
十人迅速爬上车斗,钻进帆布下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陈风也跟着上去,趴在帆布内侧,56 式半自动步枪上膛,子弹袋系好,身边不远处,就是一支弹匣弯曲、外形凶悍的 56 式冲锋枪。
吴科长亲自跳上驾驶舱,关上车门,对着司机一挥手:
“走!往红星生产大队知青点方向开!慢一点,正常点,别招人注意!”
“明白!”
卡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轮子碾过地面的积雪,慢悠悠驶出林场大门,沿着林区公路,一路往陈风所在的生产大队开去。
车斗外面看着只是一车木头。
谁也不知道,帆布下面,藏着一整车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开火的保卫科战士。
一场针对潜伏几十年特务的抓捕行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