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杜主簿全程听到了两人对话,心里清楚信件内容事关重大。
他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苏长歌,心里有疑问,又怕不该多问,犹豫纠结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
“总管,方才的长安来信,内容是不是……关于盖苏文的?”
苏长歌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名册之上,语气平淡回复:“没错,是他的消息。人已经在长安没了,此事彻底落幕。”
杜主簿张了张嘴,沉默半天,才缓缓挤出一句话:“这样也好,算是彻底了结了辽东的祸根,也省得后续再审讯定罪、反复拉扯,省去了不少麻烦。”
苏长歌轻轻应了一声,不再接话,提笔继续在名册上书写批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彻底变暗,白日的光亮慢慢褪去。
杜主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开口提醒:“总管,天快要黑了。”
苏长歌没有停下工作,随口安排:“辛苦你再坚持一下,把这批名册全部登记核对完毕再走,不留收尾隐患。”
杜主簿没有推辞,应声答应,继续低头伏案登记。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终于把当日所有降兵信息全部录入核对完毕,放下手中毛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将所有名册整齐合上,堆叠在桌角。
他收拾好自己的随身布包,起身向苏长歌告辞。
苏长歌点头应允,杜主簿随即转身离开官署,房间里最后只剩下苏长歌一人。
苏长歌独自坐在桌前,耐心把剩余的名册逐页核对,确认所有信息没有遗漏、所有批注清晰无误,才将册子全部合拢放好。
他伸手拿起桌角的一只粗陶水碗,倒入半碗井水,仰头喝了干净。
井水口感偏涩,带着淡淡的土腥味,算不上好喝,但他完全不在意。
喝完水,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全城,天色完全黑透。
苏长歌静坐原位,没有起身走动,也没有生出太多感慨。
长安距离平壤路途遥远,消息在路上传递了整整半个月,等到传到他耳边时,早已是既定事实,只剩下冰冷的文字记录,再也没有当初对峙的张力。
他脑子里短暂回想了当初在偏殿和盖苏文见面的场景,想起对方那句你是高句丽的掘墓人,但这些画面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没有清晰的情绪起伏。
他没有沉溺过往,很快收回思绪,重新翻开名册,继续专注处理降兵处置的后续军务。
平壤城破之后,城内军营的讨论焦点,慢慢从当初的城池攻防、围城苦战,彻底转移到了军中将士的战功表现上。
全军上下被所有人频繁提起、津津乐道的名字,就是薛仁贵。
先登这两个字在大唐军中分量极重,含金量极高,不是普通战功能够比拟。
但凡能够拿下先登之功的将士,必然是整场攻城战中最勇猛、最敢拼、最不惧死的先锋之人,会被全军将士铭记,也会成为后续升迁提拔的重要依据。
上一次唐军打出实打实的先登战功,还是攻打安市城的时候。
彼时薛仁贵孤身架梯,不惧城头箭雨乱石,第一个冲上安市城头,撕开敌军防线,为大军破城打开缺口,一战成名,被全军记牢。
这一次平定平壤,薛仁贵再立先登之功,重现安市城的勇猛表现。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他是陆路步兵,从地面架设云梯登城。
这次他主动申请调入水军,从战船直接跳岸,亲自扛着云梯,从北侧水门一线强行冲锋登城,依旧是全军第一个踏上平壤城头的人。
两场关键大战,两场先登首功,让薛仁贵在军中的声望彻底打响,新兵老兵都听过他的名号,人人服气。
军营伙食期间,两名士兵蹲在伙房门口闲聊,专门说起了当天攻城的场景,句句都是对薛仁贵的佩服。
一名士兵手里啃着干粮饼子,率先开口说起自己亲眼所见的画面。
“我当天就在陆路侧翼观战,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薛仁贵胳膊早就被箭矢擦伤,一道血口子横贯手臂,作战的时候袖子全部被血染红,他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完全不在意伤势。
“云梯一架稳,他二话不说直接往上冲,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城头守军往下砸巨石,那块大石头差一点就砸中他的脑袋,他就轻轻一歪头躲开,石头擦着他耳朵砸在云梯上,整架梯子都震得直晃。
“他愣是稳稳抓着梯子没松,继续往上爬,太勇猛了。”
另一名士兵端着一碗菜汤,接过话头,说起了水军视角的画面。
“你那都是侧面看到的,我是跟着水军战船一起攻城的,我看得更真切。
“当时战船还没完全靠岸,船体还在晃动,所有人都在等船停稳再行动,只有薛仁贵等不及,直接抱着云梯跳进水里,河水直接没过腰腹。
“他踩着深水、踩着泥泞的河岸往前冲,跑得比所有从船上跳下来的士兵都快,硬生生顶着敌军箭雨,把云梯架到了城墙缺口。”
士兵甲追问:“那他胳膊的伤到底严不严重?我后来听营里有人说,他第二天专门去找军医治伤了,看着不像小伤。”
士兵乙说:“确实严重,后面伤口直接感染肿胀了。
“军医给他处理伤口、放脓清洗的时候,他全程咬着牙,一声都没哼,硬生生扛住了剧痛。
“刚好苏总管过来巡房,看到他的伤势,专门问他为什么受伤不早点来医治,你猜他怎么说?
“他就说不觉得疼,以为是小伤,没放在心上。”
士兵甲感慨道:“不觉得疼?这人怕不是铁打的身子,意志力也太吓人了。”
士兵乙说:“你要是不信,明天早上军营操练,你可以亲自去看,他胳膊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一眼就能看出来伤得很重,根本不是传言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