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比林烬预想的短。
萧烈把他带进办公楼三楼的一间会议室——灾变前是水厂领导的办公区，红木会议桌还在，墙上挂着自来水厂的管线分布图和员工绩效考核表。烈风公会的四个人坐在会议桌一侧，烬火小队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张被擦过的白板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谈判全程没用二十分钟，因为双方都清楚一件事：单独行动的话，两边都进不了那个副本。
“你们要什么？”萧烈开门见山。
“副本boSS的击杀经验归你们，掉落物按贡献分配。”林烬把水厂平面图摊在桌上，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三道线，“阀门室和水泵房由烬火小队出人关——铁屠和宁哲去阀门室，夜七去水泵房。你们四个正面牵制boSS，拖到污水排空、boSS暴露弱点。弱点在后腰第三节腰椎旧伤——夜七会在水泵房排空管道之后从后面摸上去标记弱点位置，到时候你们烈风的火力手集火那个点。”
“为什么经验归我们？”
“因为你们是铁境，我们是凡境。越级打boSS经验有加成，但对你们来说铁境打铁境经验不衰减。我们需要掉落物里的水厂设备零件和净化药剂配方——你们需要首通成就和烈风公会的声望。各取所需。”
萧烈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三下，然后点头。
“成交。但有一个条件——副本打完之后，你们烬火小队离开城西。城西是我们烈风的地盘。”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在城西常驻。我们的据点在城东体育馆，城西的水厂只是路过。”林烬站起来，伸出手，“副本通关之后，我们各走各路。下次见面是敌是友，看情况。”
萧烈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不卑不亢。
“希望是友。”
他们约定第二天早上七点在净水车间门口集合，留了十二个小时给双方回去休整、补药、校准武器。烈风的人先撤了，从办公楼后门走了，走的时候把窗台上那包压缩饼干也带走了——不是怕被人捡走，是末世里浪费食物遭天谴。
烬火小队原路返回体育馆。
雨停了。
废土的天空在雨后没有那么灰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漏下来的阳光是病恹恹的淡黄色，照在泡烂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油膜——那是从地下油库里渗出来的柴油，混在雨水里流了满街，空气里全是柴油挥发后的刺鼻味道。林烬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透气，然后立刻关上了：外面的味道不只是柴油，还有尸臭。不是新鲜的尸臭——是那种已经烂了很久、被雨水泡发之后再被太阳一晒蒸出来的腥甜味。
“前面拐角。”铁屠在副驾驶指了指挡风玻璃左前方，“那辆翻倒的公交车底下，看见没有？”
林烬看见了。
公交车底下露出一截人形轮廓。不是活人——那人已经死了很久，身体被压在公交车底盘和地面之间，肚子被什么东西咬开了一个大洞，内脏全部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身上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灰衬衫，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那是某个幸存者基地的身份标记。
“是废土遗民。”苏青禾从后座探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被神谕力场绑定的人。死了不会被系统标记——面板上看不到他的死亡记录。”她沉默了一秒，“他可能在这附近有营地。红绳标记是废土遗民部落的身份识别——灾变前是某个民间救援队的标识。”
“要不要停下来找找他的营地？”宁哲问。
“不用找。”夜七的声音从后车厢传来，他正把那张纸质地图翻到背面，拿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的营地已经不在了。”他把地图从后座递过来，铅笔尖点的位置在卡车所在位置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刚才我们路过这片拆迁工地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被烧毁的帐篷群——六顶帐篷，全部从中间撕开了，撕口是犬科的爪子印。帐篷旁边倒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全都没被系统标记。最先死的那个人是往外跑的姿势被咬死的——应该是放哨的。剩下的五个人是在帐篷里被咬死的。”
“你从哪看到这些的？”
“车速二十五码，经过的时间大约两秒。够看清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不是害怕，是那种对某个已经消亡的小型文明默哀的沉默。废土遗民不接入神谕系统，没有游戏面板，没有属性加成，没有等级，没有技能，没有副本奖励——他们只有自己的肉体和捡来的武器。他们能在末世活六天，靠的完全是求生本能和彼此之间的信任。然后一群畸变鬣狗在夜里摸进来，六顶帐篷全撕了。
“下车。”林烬把卡车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把那个放哨的人埋了。其他人来不及了，但放哨的死在营地外面——他是跑出去引开鬣狗的那一个。”
“你怎么知道？”铁屠问。
“因为他往外跑的姿势。往外跑，不是往帐篷里跑。他是想把鬣狗引走。”
宁哲从车厢里拿了工兵铲，和林烬一起跳下去。铁屠举着消防斧望风，风洛端着猎枪蹲在车顶上，夜七在一侧的废墟墙顶半蹲着，视野覆盖了周围两百米的范围。苏青禾拿着急救箱站在卡车旁边，防止万一有活人被咬伤需要急救。
但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个被咬死在公交车站的人不是这个营地的——他的红绳标记和营地里的人绑的红绳是同一种绳结。应该是从营地里出来寻找物资的时候被鬣狗堵住了，逃到公交车站被咬死。林烬蹲下身，把他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进口袋里。
坑挖得很浅，地下全是碎砖块和混凝土板，挖不下去。林烬和宁哲只挖了大约半米深，搬了两块预制板盖住，把人放进去——衣服已经烂透了，一扯就碎。林烬把自己背包里的一件旧外套盖在他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宁哲蹲在坑边，低声问了一句。没人回答。他把那个红绳在林烬放好之后重新绑在坑里的预制板上。
“走吧。”
卡车重新发动的时候，林烬把那些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挂在车里后视镜上。
那条绣着“平安”的银色脚链还在他怀里——连同两个铭牌，和一张签到簿纸页。现在又多了一根红绳。后视镜上的红绳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在挡风玻璃的底端扫来扫去，像什么人在招手告别。
然后卡车在回来的路上——在离体育馆还有大约一公里的省道岔路口——遇到了那群畸变鬣狗。
不是一只。是七只。
鬣狗群从废墟两侧的排水沟里同时窜出来的。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那只落单的更大，最大的一只肩高接近一米二，毛发全部脱光了，灰黑色的皮肤紧紧包着变形的骨骼，脊椎从头到尾突出来形成锯齿状的骨刺，嘴裂开到耳根，满口都是交叉生长的弯刀状牙齿。它们的眼睛里不是单纯的幽绿色——是幽绿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被神谕力场重度转化过的标志。
最前面那只最大的鬣狗——应该是首领——从沟里扑出来的时候直接跳上了卡车前方的引擎盖。爪子刮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它的脸隔着挡风玻璃和林烬对视了一下。它的眼睛里有一个金色的齿轮虚影，在瞳孔里慢慢转着。
【探测到敌对单位：畸变鬣狗首领（Lv.6 精英）】
【特性：血群呼唤——首领受伤后会在30秒内召唤半径200米内所有同级鬣狗加入战斗。】
【弱点：鼻尖的犁鼻器（畸变后变为裸露的荧光色肉瘤），强光直射会使其丧失追踪能力3秒。】
【警告：鬣狗不会自己逃跑。要么全灭，要么——没有要么。】
林烬把方向盘猛打到底，卡车侧滑出去，引擎盖上的鬣狗首领被惯性甩飞，但它落地的瞬间四爪着地稳住了身体。后面六只鬣狗已经围上来了，两只从左边的废墟窜出来，两只从右边，两只从卡车车尾包抄过去——是典型的犬科围猎战术，先咬后轮让猎物动不了，再咬驾驶座把人拖出来。
风洛开枪了。
卡车车顶天窗被推开，猎枪的枪管伸出来，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从左翼冲过来的第一只鬣狗的右前腿关节——骨裂声和子弹爆裂声同时响起，整条前腿被打成了两截，那只鬣狗翻滚出去撞在碎石堆上。然后第二枪紧跟着，打的是同一只——补身体。两枪都在极高的车速和颠簸中准确命中。
铁屠在卡车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已经跳下去了。他没有去追那些被甩飞的鬣狗，而是当头迎向从车尾包抄过来的一只鬣狗——消防斧从下往上撩起，斧刃砍进鬣狗的喉咙下方，直接把它从地面上掀起来砸向另一侧路基。然后铁屠没等那只鬣狗落地，斧子已经反过来劈向第二只包抄的鬣狗——那一斧砍进了鬣狗的肩膀，骨裂的声音还没传开，他已经一脚踹在斧柄上，把整个人连斧带狗踹翻在地。
宁哲从车斗里抄起一块从体育馆带出来的铁板跳下去，把铁板楔在地上，拦住铁屠那侧剩下的两只鬣狗。狗牙咬在铁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铁板的厚度刚好卡在鬣狗的犬齿极限长度上，咬不穿，但狗的咬合力把铁板撞得哐哐响，宁哲用膝盖压住铁板底端，免得铁板被从地面撬翻。
夜七已经不在车上了。
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原本在车斗里蹲着，铁屠跳下去的瞬间他还蹲在那里，下一秒他已经不在原地了——卡车左侧那只被打断前腿的鬣狗后面，多了一个蹲着的人影。夜七的匕首刺进了鬣狗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的缝隙——和三公里之外风洛开枪时选的位置一致。匕首切入骨缝，一拧，半截脊椎脱位，鬣狗的后半身全部瘫痪。然后夜七闪到另一侧，匕首扎进耳根后面——那是犁鼻器后面的位置。
鬣狗首领从正面扑上来了，目标是林烬。
林烬没有闪。他把工兵铲的铲头对准鬣狗首领张开的大嘴，铲柄抵死在地面上的裂缝里，人蹲下身，把自己躲在竖着的铲面后面。鬣狗首领的嘴咬在铲面上——一口牙崩裂了三四颗，黑色的血从断牙根里涌出来。林烬趁它疼得甩头的瞬间，把腰间的羊角锤抓出来，锤头砸进鬣狗鼻尖那颗荧光色的犁鼻器。
噗嗤。
肉瘤碎裂的声音像踩爆一个果冻。荧光色的粘液喷了林烬一脸，但他没停——一锤，两锤，三锤，锤头砸进了颅骨的眉弓，骨裂的咔嚓声和鬣狗首领的惨叫叠在一起。
苏青禾已经从驾驶室出来，站在卡车侧面，手术剪刀扎进一只受伤的小型鬣狗的眼眶——不是杀敌，是精确阻断。剪刀尖刚好扎进颅腔前部负责咬合肌的神经束。被她扎了一下的鬣狗瘫在地上咬不动，但还活着，嘴里的粘液流出来烧得地面嗞嗞响。
铁屠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留它活口干嘛？”
“采血。”她把剪刀拔出来，在鬣狗的眼眶里插进一根采血管，接了半管血。然后她抓下一块狗耳朵泡进酒精管里装进采样袋，转身补了一剪刀扎进狗的后脊椎下方——止血中枢。鬣狗不动了。
“做完。”她把样本放进急救箱。
七只鬣狗全部被砍死之后，战斗持续了不超过三分半钟。
铁屠左边肩膀被抓下了一块皮——是狗爪抓的，没有中毒，他用碘伏冲洗了一下，拿纱布缠紧。宁哲的铁板被咬出了十几个狗牙印子，但没有穿透，他用绷带把手腕被撞击的挫伤裹了一下。夜七的匕首刃被咬掉了一小块——旧刀接缝碰到了狗牙，他蹲在一边拿磨石慢慢修。
林烬蹲在鬣狗首领的尸体旁边。
他从首领的眼眶里夹出一小片金黄色的齿轮碎片——很小，比胖虎后颈那块凡铁级核心还小，小得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但上面的齿轮结构完完整整的，转着微弱的光。
【副本核心碎片·畸变鬣狗首领】
【品质：凡铁级】
【特性：血群呼唤——持有者可通过注入精神力对所有犬科畸变体触发此技能，但使用后核心碎片会被消耗。】
【说明：不要让它在你手里待太久。时间越久，它对你说的话会越来越像狗叫。】
林烬把这小片齿轮插进背包里层。
卡车继续走省道走回体育馆。
苏青禾在后座把从鬣狗身上采的血样放进显微镜——那台从副本胖虎仓库搬回来的显微镜调试完毕了，夜七昨天晚上花了四个小时把镜座重新校准了一遍。她把玻片放进去，调焦，看着目镜里那些被金色数据流覆盖的狗血红细胞。
“畸变鬣狗的狗血里有神谕力场的残留——数据流的金光残留在血小板边缘。这个残留值和那帮废土遗民营地里的狗咬伤痕残留值是一致的。”
“一样的狗？”
“一样的狗，也可能是另一伙鬣狗。但血液里的数据流说明这些鬣狗在被神谕力场转化之后还继续传染——被打伤的废土遗民没有面板，系统不会标记他们的感染。我只能凭经验猜——如果废土遗民被畸变鬣狗咬伤而没有抗辐射病毒的治疗手段，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林烬没说话，后视镜里他一直看着车斗外面那道远去的水声。
回到体育馆的时候，快到傍晚。
苏青禾抱着急救箱一路走进她临时搭的医疗站——那是篮球馆比较封闭的一间更衣室，她先倒上酒精，把所有采血管封好放在角落里的小冰箱（从贩售机拆下的制冷片改的）。又把从废土遗民营地附近找到的几块狗牙碎片拿出来放在显微镜旁边，把狗牙样本和狗血样本贴好标签夹在本子里。
然后她走回火堆旁，在自己的面板上写了长长的一段研究日志。
林烬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手里的急救箱合上，把一罐热好的罐装咖啡放到了她手边。
“那没标记的废土遗民——你打算怎么办。”
苏青禾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看着火苗。
“我想治他们。解药的序列，还差最后三段。”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