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四合院里就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是麦芽糖和芝麻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披着袄子从屋里出来,看见傻柱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摊,桌上摆着一个大铝盆,里头是切成小块的灶糖,金黄油亮的,裹着炒熟的芝麻,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哥!傻柱看见我,老远就扬手招呼,脸上堆满了笑,来得正好,尝尝我做的灶糖!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我凑过去看了看。傻柱的灶糖做得像模像样的,糖块切得方正,芝麻裹得均匀,在冬天的阳光底下泛着油光。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孩子,踮着脚尖往盆里看,眼睛里都是馋光。
这手艺见长啊。我说。
傻柱咧嘴笑了,说:那可不!我跟胡同口王大爷学了小半个月呢。你尝尝,甜不甜?
我从盆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芝麻的香味跟在后头,越嚼越有味儿。确实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不是那种街上买的现成货能比的。
不错。我说,真材实料。
傻柱更得意了,压低了声音跟我说:林哥,那是!我用的都是好料,这麦芽糖是我专门去前门铺子买的,一等货,三块钱一斤呢。还有这芝麻,炒的火候也有讲究,王大爷说过了,火大了发苦,火小了不香……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却不停,把灶糖一块块地用红纸包好。我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心里感慨:这小子,一年多前还是个被人拿捏的傻小子,整天被人叫取笑,现在已经知道给人送礼、知道感恩了。
何雨水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红纸包,说:向东哥,这是我哥包好给你的。你那份他包得格外大,说是谢你平时照顾我们。
我接过红纸包,捏了捏,确实比别人那份厚实不少。打开一看,果然,糖块比别人多了将近一倍。
傻柱在旁边笑嘿嘿的,说:林哥,你对我和雨水的照顾,这点糖算什么。等过年我杀了猪,给你送最好的那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这份情意,我记下了。
前院那边,各家各户都有人出来接灶糖。阎埠贵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走过来,接过一份,道了谢,又慢悠悠地回去了。易中海老两口也接了一份,说了些新年吉祥之类的吉利话。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傻柱忙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
贾张氏也出来了,远远地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边,撇了撇嘴,但还是走过来拿了一份。
傻柱这是开窍了?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知道给人送礼了?以前怎么不见这么大方……
傻柱装作没听见,继续笑嘿嘿地给下一个人分糖。但我看见他握勺子的手紧了紧,显然是听见了。
何雨水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向东哥,你别理她。我哥现在做好事,又不是做给她看的。
我点点头,说:你哥做得对。
分发灶糖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快中午。傻柱把一大盆灶糖分完,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心满意足的。何雨水递给他一杯凉茶,他一口闷了,抹抹嘴,说:明年我还做,做得更好!
下午,我提着点心去看望聋老太太。
老太太住在四合院最里进的小屋里,冬天烧煤球炉子,屋里有些烟火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煤烟味和点心香味。何雨水正在给老太太剥橘子,老太太坐在床边,腿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
向东来了。老太太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光彩。
我在床边坐下,说:奶奶,我来看看您。快过年了,给您带了点心。
何雨水接过点心,放到桌上,说:向东哥,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老太太的脸。确实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蜡黄蜡黄的,像是一张旧纸。眼眶也凹陷下去,整个人缩在棉被里,显得被子格外大。
去医院看过了吗?我问。
去了。何雨水小声说,大夫说年纪大了,器官衰竭,没法治。只能养着。
我沉默了。器官衰竭,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没办法。但看着老太太这个样子,心里还是不好受。
聋老太太看着我们说话,一直没插嘴。等何雨水说完,她才慢慢地开口:向东啊,过年了要高兴。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枯瘦干瘪,像是一把干柴,但握得很紧。
你做的事是对的,奶奶心里有数。她说。
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一辈子住在这四合院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世道变化。她不知道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不知道我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但她就是相信我。
奶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话。但那意思我懂——有些事,不用说,心里知道就行了。
何雨水在一旁低着头,轻轻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坐了一会儿,老太太有些累了,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我和何雨水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向东哥,何雨水在院子里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哽咽,老太太最近瘦了好多,吃不下东西。我变着法子给她做,她也就吃两口就不吃了……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说:雨水,你照顾老太太辛苦了。老太太能遇上你,是她的福气。
何雨水摇摇头,说:是我福气好,遇上了老太太。她一个人住着,怪孤单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给这个寂静的下午添了几分生气。
向东哥,何雨水突然说,老太太跟我讲过你好多事。何雨水说你是个好后生,做的事是对的。何雨水说何雨水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不会看错……
我愣了一下。老太太什么时候跟雨水说这些的?
何雨水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老太太眼睛花了,看不清字,但耳朵好使。她说她能听见你屋里的灯很晚才灭,知道你是个用功的孩子……
原来如此。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竟然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关注着我。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
冬天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四合院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前院,看见阎埠贵在自家门前摆桌子写春联。
三大爷是小学教员,字写得端正,每年都帮邻居们写春联。他那张旧书桌上铺着毛毡,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张张大红纸铺在桌上,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阎埠贵正写着一副春风得意四个字,笔锋遒劲,结构工整。写完这副,他又换了一张纸,写万象更新。
小林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笔没停,帮我看看,这副写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说:好字,三大爷。
阎埠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叹了口气:好什么呀,不过是糊弄人罢了。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小林啊,你说这苏联专家真的要走吗?
我心里一动,问:三大爷从哪儿听来的?
阎埠贵苦笑了一声,说:我有个同事在区政府上班,他说上头已经在讨论这事儿了。中苏关系……唉,不好说了。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笔,但没有立刻写,只是盯着纸发呆。
这可能是最后一个苏联专家在的春节了。他喃喃地说,中苏关系完了,什么都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苏联专家撤离的事,我也有所耳闻。1956年了,中苏关系的蜜月期已经过去,两国之间的分歧越来越明显。但普通人对这一切的感受,大概就是阎埠贵这样——隐约听到一些消息,却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三大爷,没那么严重吧。我说。
阎埠贵看了我一眼,说:小林啊,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事儿复杂着呢。
他放下笔,指了指那副万象更新你看这词儿,写得倒是好听,万象更新。可这世道,谁能说得准呢?去年还是中苏友好万岁,今年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正说着,于莉从屋里出来了。
爸,饭凉了,进来吃吧。她说。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阎埠贵收起脸上的忧虑,换上一副平常的样子,说:好好好,来了来了。
他站起来,对我说:小林,改天再聊。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进了屋。
我路过阎埠贵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于莉在厨房里忙活。
她正在帮婆婆周桂兰准备年夜饭的材料——洗菜、切菜、泡木耳。周桂兰在旁边唠叨着,声音不大,但厨房门开着,断断续续地能听见一些。
这年景,什么都贵。这鸡蛋三毛钱一个,还不一定买得到。
于莉,你把这点粉丝泡上,今晚吃。
还有这白菜,削一削根,切成块,放点醋炒一炒,下饭。
于莉默默地干活,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动作很利索,显然是做惯了这些的。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感,压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
阎埠贵在前厅算账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这顿年夜饭,算下来得十五块钱,够我们家一个月菜钱了……
十五块钱。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够全家吃一个月。
我站在门外,看着于莉低头干活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冬天的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还是在不停地洗菜、切菜。
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也点点头,正要离开,听见周桂兰在里头说:
于莉啊,你在那儿发什么愣呢?赶紧把木耳泡上,一会儿还要焯水呢!
哎,来了。于莉应了一声,擦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我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于莉嫁到阎家有一段时间了。阎埠贵精于算计,阎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于莉作为儿媳妇,在这家里是什么处境,可想而知。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还要听婆婆唠叨,听公公算账,日子过得……
我想起以前于莉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我会笑着打招呼,眼睛亮亮的,说话也爽快。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淡了许多。
这就是日子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苦要吃,有难要扛。
入夜,四合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年的鞭炮声零星响起,远处的、近处的,断断续续的,给这个寒冷的夜晚添了几分年味。傻柱那边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何雨水在笑,还有傻柱哼歌的声音,听调子像是什么戏文,荒腔走板的,但听着心情不错。
我坐在桌前,把玩着傻柱送的灶糖。
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金黄的糖块在灯底下泛着油光。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是正宗的麦芽糖的味道。
想起白天老太太的话,我心里暖暖的。
你做的事是对的,奶奶心里有数。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却像是看透了我的一切。她不知道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不知道我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但她就是相信我。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我想起下午离开的时候,老太太又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过年了要高兴。你做的事是对的,奶奶心里有数。
她说了两遍,像是怕我记不住。
我怎么会记不住呢?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感到无比温暖。
我掏出手机,查看电量。
56%。
又消耗了2%。不知道花在哪儿了。这电量问题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开春之后得想办法解决充电问题,否则……
不敢想。
我把手机收好,躺进被窝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直颤。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苏联专家的技术资料要整理,工厂的技术改进方案要写,周德发的杂货铺要继续装作不知道,还有赵德山交代的留意异常……
但今晚,就不想这些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在灶糖的甜香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老太太的小屋。她坐在床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念叨着:向东啊,过年了要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