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四合院正房里,灯火通明。窗外的年画贴在墙上,鲜艳的色彩与屋里凝重的气氛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没动几口的饺子。对面坐着二叔一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面具,看着让人心里发冷。
雨水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傻柱哥站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今年的账,该算一算了吧。”二叔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父亲抬起头,疲惫的眼睛里透着股无奈,“二哥,正过年呢,有啥事过了十五再说。”
“过了十五?”二叔冷笑一声,“大哥,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每年都说过了十五,过了十五,结果呢?年年拖,月月拖,拖到现在,我那三百块钱还没见着影儿。”
我攥紧了筷子。
三百块钱。这事儿我知道。父亲早年盖房子的时候,跟二叔借了三百块。那时候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工人小半年的工资。这些年家里穷,一直还不上,父亲又是好面子的人,每次二叔提起,他就往后拖。拖来拖去,二叔的怨气越积越深。
“二哥,您消消气。”雨水怯怯地开口,“今年家里确实紧张,等开春我哥发了工资,我们一定——”
“你哥?”二叔打断她,“你哥那点工资,够干啥?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大哥,我跟你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钱,你今年必须给我。”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傻柱哥“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二叔,您这话说得也太绝了吧?我爸又不是不还您,这不是家里暂时困难嘛。您至于大过年的——”
“至于不至于,我说了算。”二叔斜睨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傻柱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我赶紧拉住他,朝他摇摇头。
这事儿,闹不得。
春晚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我走到天井里,寒风迎面扑来,割得脸生疼。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还没落地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
四合院里一片狼藉。地上的鞭炮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红红的一片,像是凝固的血。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满目疮痍的院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正房里的争吵,最后在母亲的哭声和稀泥中收了场。父亲低着头不说话,二叔摔了筷子走了,留下一屋子尴尬的气氛。傻柱哥气得喝了一整瓶二锅头,此刻正在屋里睡觉。
我忽然很想一个人待着。
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凉丝丝的。我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1953年的北京城,没有那么多霓虹灯,星星看得格外清楚。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珠。
“睡不着?”
我回头,是雨水。她披着件旧棉袄,站在廊下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雨水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抬头看天。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我也睡不着。”她轻声说,“一闭眼就是刚才的画面。我爸那样子……唉。”
我没说话。
雨水的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知道,二叔家有他的难处。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他家也不富裕。可我爸……我爸是真的没办法。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出来,我妈又生病住院,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好的。开春就好了。”
雨水抬起头看我,眼眶里闪着泪光,“真的吗?”
我点点头,“真的。傻柱哥是厂里的大厨,手艺好,开春肯定能涨工资。我这边也能想法子多挣点。外债总能还上的,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雨水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我认真地说。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雪,下得真应景。
我忽然想起聋老太太说过的话:这院子里的事儿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有解不开的结。
今儿这结,怕是没那么容易解。
东厢房。
二叔还没走。他坐在桌边,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跟在他后面进来,关上了门。
“二叔。”我开口,声音平静,“钱的事儿,我跟您说几句实话。”
二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股戒备,“你一个小孩懂啥?”
“我懂的不多,但我想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他对面坐下,“我爸欠您的钱,确实该还。但今年不是时候。我爸的厂子快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妈住院又花了一大笔,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让我们还三百块,确实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二叔硬邦邦地说,“我不管这些。”
“二叔,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压低声音,“您是我爸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您非要逼他,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二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逼他?谁逼他了?我这是要回我自己的钱,有啥错?”
“您没错。”我点点头,“您要钱是对的。但您想过没有,大过年的,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儿跟我爸吵,您脸上有光吗?您是出了气了,可这事儿传出去,旁人会咋说?会说您二叔不近人情,大过年的逼亲哥。这名声,您担得起吗?”
二叔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继续说,“再说了,我爸是您亲哥,他啥情况您不清楚?他是要赖账不还吗?他是真的没能力还。您要是把他逼急了,万一他出个啥事儿,您这当弟弟的,心里能安生?”
“你威胁我?”二叔瞪起眼睛。
“不是威胁,是实话。”我迎着他的目光,“二叔,我给您出个主意。钱呢,今年先还五十,剩下的明年这时候还清。五十块不多,您先拿着,算是我们的诚意。您要是觉得行,咱就这么说定了;您要是觉得不行,那您就继续逼,看最后能逼出啥来。”
屋里安静了半晌。
二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叹一声,“五十就五十吧……”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正房里。
我刚把二叔送走,回头就看见傻柱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林兄弟,你刚才跟二叔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苦笑,“哥,我不是故意偷听……”
“行了,你别解释了。”傻柱哥摆摆手,大步走进正房,“我就是想问问你,为啥要替我爸答应那五十块钱?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哪儿弄五十块钱去?”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父亲开口了,“傻柱,你少说两句。林小子是为咱好。”
“爸,您别拦我!”傻柱哥的脸涨得通红,“五十块钱呢!咱们上哪儿弄?您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小声点!”母亲赶紧拉住他,“大过年的,隔壁邻居都听着呢!”
“我不怕他们听!”傻柱哥甩开母亲的手,“我就是憋屈!二叔他们欺负咱们也就算了,咱们自家人也来欺负!五十块钱,五十块钱……”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看见有水滴从他指缝间滑落。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哭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父亲低着头,母亲抹着眼泪,雨水站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我走上前,蹲在傻柱哥身边,“哥,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别担心。”
“你咋想办法?”傻柱哥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你一个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几块钱,你自己都顾不住自己……”
“我有手艺。”我说,“我会修东西,厂里有人找我帮忙,我收点好处费。还有,我寻思着年后能不能出去接点私活儿。五十块钱,不难。”
傻柱哥愣愣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拍拍他的肩,“我是你兄弟,你爸就是我爸。这事儿,咱一起扛。”
傻柱哥抹了把脸,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我,“林兄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四合院都埋在了白色里。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黎明。
雪渐渐停了,天色微微发白。
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老槐树的枝头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是随时要断裂。
四合院里一片狼藉。
昨晚的鞭炮纸被雪盖住了,红白交错,像是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正房的门框上,昨晚推搡时磕掉了一块漆皮,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那道裂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雨水从西厢房出来。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
“林大哥。”她走过来,声音沙哑,“你也起这么早?”
“嗯。”我点点头,“睡不着。”
雨水看着满院的狼藉,眼眶又红了,“你看这院子……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儿。大家虽然穷,但和和气气的,多好。今年……”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
去年的槐树还是好好的,今年却被雪压断了一根大枝。现在它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勉强撑着不倒。
这院子,跟这棵树一样,伤了。
正说着,傻柱哥从屋里出来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情比昨晚平静多了。
“林兄弟,”他走到我面前,“我想了一夜,觉得你说得对。这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哭没用,闹更没用。还得想办法挣钱还债。”
我点点头,“哥,你想通了就好。”
傻柱哥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年后去找厂长谈谈,看看能不能让我多上几个灶。食堂的活儿我全包了,只要能给加班费,我啥都干。还有,厂里有啥红白喜事需要帮厨的,我也去。挣的钱都攒起来,先把二叔的债还了。”
“这就对了。”我说。
傻柱哥看着院子,忽然说,“你看那棵槐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槐树的断枝在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它的根还扎在地里,主干还立着。等雪化了,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枝。
“这树跟人一样,”傻柱哥说,“伤了不要紧,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着愣头愣脑的汉子,其实比谁都通透。
“嗯。”我点点头,“会好的。”
第一缕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四合院的屋顶上。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像是某种新生的声音。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