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许久。朱由检靠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袁崇焕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这九字方略,听着稳妥。朕只问你三件事 —— 其一,若依此方略行事,要多久能平定辽事,收复全辽?其二,每年需多少粮饷、多少军械、多少兵马,方能支撑此策?其三,朝中、边关人事,你需如何调配,方能不受掣肘,放开手脚行事?”
袁崇焕闻言,神色愈发肃穆。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回陛下,若陛下能给臣全权,朝中不掣肘,边关不缺粮饷军械,臣敢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荡平建奴,收复全辽,以报陛下天恩,以解大明边患!”
“五年平辽” 四个字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御座上的朱由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五年平辽?又是这句话。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鄙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可这份鄙夷与嘲讽,他半分都没露在脸上。他依旧靠在御座上,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声音里也没半分温度:“哦?五年平辽?袁爱卿,你说的可是当真?”
袁崇焕没察觉出陛下语气里的异样,只当是新君被自己的话振奋了,立刻躬身拱手,语气愈发坚定:“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辽东数年,深知建奴虚实,也深知我大明利弊。只要陛下信得过臣,给臣便宜行事之权,臣定能在五年之内,肃清辽土,献俘阙下!若违此誓,臣甘受军法处置!”
“好一个甘受军法处置。” 朱由检笑了一声,忽然坐直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袁崇焕身上,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袁崇焕,你抬头看着朕。朕问你,你方才说,五年平辽,你是把朕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孩童,还是把这辽东战事,当成了纸上谈兵的戏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袁崇焕耳边,袁崇焕脑子像炸开了似的。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朱由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就从方才的热血沸腾里醒了过来。
“陛下…… 臣……” 袁崇焕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惶恐,“臣有罪!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朕不降你的罪。”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袁崇焕的心上,“朕只是要听实话。好话、大话、空话,谁都会说,可这些话,守不住辽东,打不退建奴,更救不了这大明朝。朕召你回来,不是要听你给朕画一张大饼,是要听你说真话,说实在话,说这辽东的烂摊子,到底该怎么一点点收拾,这建奴,到底该怎么一步步打退。”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宁远大捷,你一炮轰伤努尔哈赤,守住了宁远孤城,挡住了建奴的攻势;宁锦大捷,你再败皇太极,保住了宁锦防线。这两件事,你做得很好,满朝文武,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朕起复你,委你以重任,正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你能说一句五年平辽的空话。”
跪在地上的袁崇焕,额头抵着金砖,心里又愧又敬。愧的是自己一时热血上头,在君前说了大话;敬的是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非但没有被那句五年平辽冲昏头脑,反而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虚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惶恐,抬起头,看向朱由检:“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臣方才一时失言,妄言五年平辽,是臣的罪过。今日臣在陛下面前,不敢再有半句虚言,只说这辽事的实情。”
“你说,朕听着。” 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回陛下,建奴为祸辽东十余年,如今已根基稳固,八旗兵勇悍善战,又笼络了蒙古诸部,实力强盛,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荡平。” 袁崇焕的声音沉稳了下来“以如今辽东的局面,臣不敢再妄言五年全辽可复。臣的规划是:第一年,先整饬关外防务,补齐兵马粮饷,修缮宁远、锦州、大凌河诸城,把宁锦防线彻底筑牢,让建奴再无隙可乘;第二年,稳守防线的同时,编练新军,打造火器,培养能战的将领,寻机与建奴野战,挫其锐气;第三年,根基稳固之后,步步为营,往前推进筑城屯田,一点点压缩建奴的生存空间,与东江镇毛文龙部形成夹击之势;第四、第五年,待我大明兵精粮足,建奴锐气尽失,再相机大举进兵,徐图恢复全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策,以守为本,以战为辅,不求速胜,只求步步稳妥,不出纰漏。若是朝中全力支持,边关无掣肘,五年之内,臣不敢说必能收复全辽,但定能让建奴再不敢踏过宁锦防线一步,能让辽东的局面彻底稳住,再无今日之危。若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收复全辽,也并非绝无可能。”
这番话说完,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这才是实在话。” 朱由检缓缓开口,“起来吧。朕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必成的誓言,是稳扎稳打的方略,是实打实的行动。”
“臣谢陛下!” 袁崇焕再次叩首谢恩。
“你方才说,要朝中不掣肘,边关不缺粮饷军械。朕问你,要做到你说的这些,每年需多少粮饷,多少军械,多少兵马?” 朱由检继续问道。
“回陛下,” 袁崇焕早已算过这笔账,立刻回话,“关外现有兵马四万,需再补齐两万精锐,合计六万战兵,分守各城;每年需粮米一百二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红夷大炮需再添五十门,佛郎机炮两百门,鸟铳三千支,铁甲、刀枪、火药等军械,需足额补齐;另需备银二十万两,赏功、抚民之用。合计每年需饷银六十万两,粮米一百二十万石,军械足额供给。”
这个数字,比历史上他向崇祯索要的数额,少了近一半。朱由检心里清楚,他是被方才的敲打警醒了,不敢再漫天要价,也不敢再虚冒数额。
“好。” 朱由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粮饷、军械,朕给你兜底。户部、工部,必须优先供给辽东,但凡有拖延、克扣者,你可直接密封奏报御前,朕亲自处置。”
“臣谢陛下隆恩!” 袁崇焕猛地起身,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激动。
“先别谢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粮饷朕给你,权柄朕也给你,但丑话说在前面。朕给你这些,是要你守住辽东,不是要你拥兵自重,更不是要你拿着朝廷的粮饷,养出一群只会吃空饷的兵油子。兵马数额,你要实点实报,粮饷去向,你要按月奏报,朕会派人核查。若是让朕发现,你手里也有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臣绝不敢有半分欺瞒陛下!若有违此誓,甘受万死!” 袁崇焕掷地有声地回话。
“还有人事。” 朱由检话锋一转,说起了边关督抚的安排,“朕知道,你与现任蓟辽总督王之臣,素来不和。之前在辽东,你们二人互相推诿,督抚不和,险些误了大事。朕今日把话说清楚,往后,蓟辽一体,关内关外,相辅相成,绝不能再各自为战,互相拆台。”
他顿了顿,定下了权责:“朕下旨,王之臣仍任蓟辽总督,总管蓟镇、昌平、保定诸路军务,镇守关内,守住京畿北大门,严防建奴绕路偷袭;袁崇焕,朕授你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军务,总管关外辽东、宁远、锦州诸路兵马,主持辽事。你们二人,一个守关内,一个御关外,互为犄角,互相策应,若是再像之前一样互相推诿,贻误战机,朕两个一起治罪,听明白了吗?”
“臣遵旨!” 袁崇焕躬身领命。
“还有,” 朱由检又补充道,“赵率教、满桂、祖大寿、何可纲这些辽东宿将,皆是能战之臣,你要善用他们,量才而用,不可因私怨废公事。东江镇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建奴后方,有功有过,你要先稳住他,用好他,不可贸然行事,听明白了吗?”
这句话,朱由检说得格外重。历史上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不仅丢了牵制后金的东江镇,也让自己与崇祯之间的信任彻底破裂,成了他后来被杀的重要罪名之一。他必须提前打这个预防针,不能让历史重演。
袁崇焕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臣遵旨!臣定当秉公行事,善用诸将,绝不敢因私废公!”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朕给你尚方宝剑,关外之事,你可便宜行事,副将以下,可先斩后奏。但你记住,这尚方宝剑,是让你整肃军纪、御敌守土的,不是让你擅杀大将、肆意妄为的。但凡有重大人事变动,必须先奏报御前,得朕旨意,方可行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该说的话,该定的规矩,该给的权柄,都已说清。袁崇焕再次叩首谢恩,便躬身告退了。
走出文华殿,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袁崇焕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匾额,心里百感交集。
而文华殿内,袁崇焕走后,王承恩上前收拾着茶盏,忍不住道:“陛下,袁军门张口就说五年平辽,实在是太过冒进了,您怎么还……”
“他有本事守辽,只是性子太急,太傲,容易说大话,也容易办错事。”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外的阳光,缓缓道,“敲一敲,打一打,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守好辽东,就够了。至于五年平辽…… 朕从来没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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