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宵禁梆子敲过两轮,街坊里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空巷里撞出回响,又被东厂番子的马蹄声碾碎。
英国公府内书房,张维贤捏着那枚封了信王府纹章的蜡丸,指腹摩挲着蜡壳上细密的纹路,半晌才用银签挑开。薄如蝉翼的宣纸上只有十六个字
张维贤今年五十二岁,靖难元勋英国公张辅的七世嫡孙,掌中军都督府、提督京营二十三年,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是大明勋贵集团当之无愧的定盘星。天启朝七年,阉党势倾朝野,东林六君子惨死诏狱,满朝文武要么攀附阉党,要么噤若寒蝉。只有他们这些世袭勋贵,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没根没底的阉人。
“国公爷,”贴身亲将压低声音,“府外东厂的眼线多了三倍,要不要……”
“不必。”张维贤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烧成一卷黑灰,指尖一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传我的令:京营十二团营各主将,即刻回营值守,士卒甲不离身。无兵部与我双印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营盘。九门守军严守城门启闭时辰,无皇后印信与内阁批文,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亲将愣了愣:“国公爷,咱们这么动,魏忠贤那边……”
“就是要让他看见。”张维贤抬眼,目光扫向皇城方向,又补了一句,“调两队亲兵,去信王府外守着。不必靠前,只盯着东厂的番子——但凡有敢靠近府门五十步内的,先拿下,再回话。”
“是!”亲将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张维贤走到窗边,望着信王府的方向,沉默良久,低声自语:“十七岁的年纪,不慌不躁,不冒进,不示弱。知道先抓兵权,先找定盘的人。”他顿了顿,把那捻碎的纸灰拍干净,“这大明朝,总算有个懂帝王术的主子了。”
乾清宫西值房,烛火燃得刺眼,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
魏忠贤坐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串不离身的菩提念珠,指节用力得泛白,念珠被捏得咔咔作响。
那句“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听到遗命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还落了半分——有先帝这句话在,信王就算再看他不顺眼,也不能立刻动他。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笼络新君,保住手里的权柄。
可现在,从信王府外传回来的只言片语,把他那半分侥幸撕得粉碎。
东厂的番子根本进不了信王府的门。申时信王回府,第一件事就是落钥,府门内外彻底隔绝。原本安插在府里的眼线,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传出过半个字。番子们只能蹲在府外的胡同里,隔着老远看着。能看见的只有:亥时中,两个信王府的亲随持着信王牙牌出了暗门,快马直奔英国公府,一刻钟后就折返了府里。没人知道他们送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种未知,比明刀明枪的对峙更让他心胆俱裂。
“督主……”李永贞弓着腰进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最心腹的左膀右臂,此刻脸白得像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英国公府那边传了消息——张维贤刚下了令,京营十二团营全线戒备,九门也加了兵。还有两队亲兵,已经往信王府去了!”
魏忠贤的手猛地一颤。菩提念珠的线“啪”地崩断,珠子滚了一地,在寂静的值房里响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五十九岁。从市井里的泼皮无赖,自阉入宫,从最低等的净军一步步爬到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位置,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三十多年,他斗倒了王安,斗垮了东林党,满朝文武半数是他的干儿义孙,生杀予夺尽在掌中。可他比谁都清楚——他所有的权力,所有的底气,都来自龙椅上的天启帝。朱由校活着,他是九千岁;朱由校死了,他就是条没了主人的狗。
前几日,他和崔呈秀、客氏密谋,找了三个有孕的宫女混进宫,想等天启驾崩后谎称是先帝遗腹子,他垂帘听政,继续把持朝政。可这事刚起头,就被张皇后拿着《皇明祖训》在天启病榻前死谏,硬是逼着天启下了传位皇弟的旨意。
他不是没想过对信王下手。可信王在宫里的时候谨小慎微,出宫就藩之后更是闭门谢客,半点错处都抓不到。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怯懦怕事的毛头小子。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十七岁的少年藏得比谁都深——回府三个时辰,就把自己的潜邸变成了针插不进的铁桶,收了锦衣卫,转头就联络了张维贤。
“崔呈秀呢?!”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烛火跳得老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狠戾与慌乱,“让他来见我!他不是说信王就是个软柿子吗?现在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崔大人……崔大人不敢来,”李永贞磕着头,声音里带了哭腔,“京营盯得太紧,他一动就落口实。而且……而且他说,现在张维贤护着信王,咱们动不了手啊!”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青。他想过鱼死网破,想过连夜派番子冲进信王府把朱由检杀了一了百了。可他不敢——张维贤的亲兵就在信王府外守着,京营的兵马随时能围了紫禁城。他这辈子欺软怕硬了一辈子,所有的威风都来自皇权的庇护。现在,给他撑腰的人快死了。新的主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值房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秋夜的寒气灌进来。魏忠贤猛地打了个寒颤,看着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菩提珠子,终于瘫回了太师椅里,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的天,快黑了。
同一时辰,城南城西的宅邸里,大大小小的文官府上灯火未熄,却是泾渭分明的两重天。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住着韩爌、钱龙锡这些天启初年的内阁旧臣,也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天启四年被阉党排挤罢官,闲住在家三年,闭门避祸。此刻书房里坐满了人,却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盼。
“乾清宫里的事,千真万确。”韩爌捻着胡须,这位三朝元老、东林党公认的领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掩的笃定,“宫里的人传来了消息——万岁爷亲口传位信王,说了‘吾弟当为尧舜’。咱们忍了三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座中众人纷纷红了眼眶。天启四年至今,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惨死于诏狱,高攀龙投湖自尽,数百名东林官员被削籍、流放、处死。阉党编《三朝要典》把他们钉在“奸党”的耻辱柱上。他们忍了三年,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翻盘的希望。
“韩公,”钱龙锡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咱们要不要立刻联络信王府?把咱们这些年收集的阉党罪证呈上去?只要王爷登基,咱们立刻联名上折,弹劾魏忠贤二十四项大罪,为死难的同僚翻案!”
“不可急。”韩爌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躁动,“信王根基未稳,魏忠贤还握着东厂和锦衣卫。咱们此刻冒头,只会给信王惹麻烦,也给阉党下手的由头。咱们要做的,是静等——等万岁爷驾崩,等信王登基。到时候振臂一呼,朝野响应,这阉党,必除。”
众人纷纷点头,书房里响起一片压抑却难掩兴奋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