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小龙女已微微摇头，清冷的目光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追问。她虽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凝着一层极淡却不容错辨的凝重。
杨过立刻会意，当下噤声，只快步上前，帮着小龙女将李莲花扶到床边坐下。他敏锐地感觉到，李莲花不仅是身体不适，那紧绷的肩线和微颤的手指，更透出一种遭受了极大冲击后的心神激荡。
小龙女对杨过低声道：“无大碍。你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过重重点头：“姑姑放心，我明白。”他担忧地看了李莲花一眼，不再多言，悄声退至门外，细心地将房门掩好，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伫立在廊下阴影之中，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
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小龙女扶李莲花躺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一丝精纯平和的内息缓缓渡入，助他梳理体内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险些失控的灵力。
李莲花闭上眼，睫毛因压抑着翻涌的心绪而微微颤动。单孤刀那张充满野心与戾气的脸、那些森冷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戳着他的内心。
他此刻感受到心中那片荒芜彻骨。
小龙女并未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持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寒玉，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中，为他守住了一方静谧的锚地。
李莲花闭目调息许久，体内翻涌的气血与激荡的灵力在小龙女精纯内息的疏导下，渐渐平复。然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痛楚却并非内力所能驱散。他忽然睁开眼，眼底是褪去伪装后深可见骨的疲惫与伤恸，猛地伸出手，紧紧将身旁的小龙女拥入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一代剑神李相夷，此刻脆弱得如同迷途的孩子。
小龙女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她生性清冷，不惯言辞，此刻却并未推开他，只是抬起手，一下下，极轻却坚定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放得极柔，在他耳边低语：“无事，我在。”
李莲花在她怀中哽咽道：“龙儿…那个人…是我师兄，单孤刀…我当时抱着他的尸体…没想到他没死…他竟如此恨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碧茶之毒…他知情…或许根本就是他指使…为什么？龙儿，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是因为当年我反对他与金鸳盟全面开战？还是因为我曾说四顾门离了李相夷照样可行？就因这些…他便要置我于死地？毁了我一手建立的四顾门？还有那命丧东海的五十八位兄弟，皆因为此，我...对不起他们。”
小龙女安静地听着，等他情绪稍泄，才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缓缓开口，字句却清晰如冰玉相击，直入心底：
“相夷，并非你的错。”她首先定下基调，不容置疑。“你之所言所行，皆出于公义与本心，并无过错。”
“是他之心，早已被野心吞噬。”她冷静地剖析，如同分析一套剑法中的破绽，“他所图甚大，非你一言之争可囊括。朝廷渗透，江湖动荡，皆是他野心的注脚。四顾门秉持正道，不听其号令，便成他绊脚石，故需摧毁。非你之过，是彼之恶。”
“他嫉恨于你，”小龙女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因泪水而冰凉的鬓角，话语一针见血，“或因你太过耀目。天下人皆敬李相夷，四顾门唯你马首是瞻。日月之辉，令萤火自惭形秽。他无法超越你，便只想摧毁你。此非你之罪，乃他心魔作祟。”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清澈如寒潭的眼眸：“莫用他人之恶，惩罚自身。你如今是李莲花，活下来，并非为沉湎过往之痛，而是为见证善恶终有报。我与你一同见证。”
她的话语没有过多情绪渲染，却如最冷的冰泉，浇熄了他心中灼烧的妄自菲薄与困惑之火，只剩下清晰的真相与坚定的支撑。
李莲花望着她绝美而沉静的容颜，那冰霜之下是毫不动摇的信任与陪伴。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被她言语点醒的清明。他再次将额头抵在她微凉的肩上，哑声道：“龙儿…幸好有你。”
小龙女听完李莲花的痛哭与倾诉，待他情绪稍定，才轻声问道：“如今，你待如何？”
李莲花眼中泪痕未干，却已重新凝聚起冷静的光芒。他沉吟片刻，道：“单孤刀所图甚大，不仅关乎江湖，更涉及朝廷。绝不能任由其势力再扩张。”他语气一顿，闪过一丝决绝，“不若……我们今夜便折返，将他制住，绑回云隐山，交由师娘发落？师娘深明大义，必能妥善处置。”
这是最直接了断的方法。
然而，小龙女却微微蹙眉，冷静地提出顾虑：“将他绑走，固然能暂解其势。但万圣道群龙无首，其下众多党羽若因此失控，或为寻他而迁怒周遭村落百姓，又该如何？”她所思所虑，总是更为周全，且心怀慈悲。
李莲花一怔，旋即叹道：“是我思虑不周了。险些因私愤而酿成大祸。”他指尖轻敲床沿，快速思索着，“既然如此……不如我用幻术，扮作单孤刀的模样，暂代他发号施令，便说他需闭关一段时日，教中事务交由那中年男人暂代。再将机械玉蜂布置于总坛内外，监视动向，若有异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