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渐沉，透出冷冽的洞察：“再者，我愈发觉得，这所谓的‘第二册’，恐怕本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迷局。沙通天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我们都该死’，与其说是控诉，不如更像是……灭口前的绝望诅咒。真正的秘密，或许早已随他一同湮灭。”
杨过看向李莲花，眼神锐利如剑，直指核心：“我疑心，这‘第二册’的风声，最初或许便是由先父那边的人刻意放出。其目的，未必是真要得到什么遗书，而是要搅乱浑水，诱使我郭伯伯拿出他所守护的那一册真本，或至少迫使他有所行动，从而露出破绽。一本根本不存在，或早已毁去的书，才是最能引人入局、挑起纷争的完美诱饵。”
“既如此，”他唇角勾起一丝看透世情的讽意，“我又何必再去蹚这滩浑水？不如留下，助李大哥与姑姑一臂之力，也全了我自身修行。”
杨过此言一出，书房内静了一瞬。窗外竹影摇曳，洒落的光斑在他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上明明灭灭。
李莲花凝视着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未曾想到，杨过不仅做出了选择，更将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清醒，这份心智，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李莲花颔首，语气中带着欣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虚无之饵，钓确凿之实，确是搅动风云的常见手段。避其锋芒，确是上策。”
小龙女清冷的眸光亦落在杨过身上，虽未言语，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已表明她认可他的判断与决定。
李莲花沉吟片刻，复又开口，规划已然清晰：“既然如此，过儿，你便安心在此住下。我与你姑姑修为已经突破，情花余毒，不可再拖，从明日起，我便与你姑姑联手，为你彻底拔除。其间或有些痛楚，需你忍耐。”
“至于修行，”他继续道，“你内力根基深厚，远超同侪，转修的灵力也已经扎实，我现传你《太虚引灵诀》功法，你先行感悟，打好根基。待余毒清尽，再循序渐进，修炼此法。有你姑姑从旁指点，于你剑道修行亦大有裨益。”
他言语从容，条理分明，已将杨过留下后的诸事安排妥当，显是深思熟虑。
杨过起身，对着李莲花与小龙女郑重一揖：“多谢李大哥，多谢姑姑。过儿必勤加修习，不负所望。”他性子虽狂放不羁，却恩怨分明，对于真心待他之人，从来敬重有加。
李莲花虚扶一下，笑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你能留下，我与你姑姑心中亦是欢喜。”他目光转向窗外，“走吧，时辰不早，也该出去看看了。小慵那丫头若知道你姑姑真收了她，怕是已经等得心焦了。”
说着，他率先起身，白衣拂过案几，姿态闲雅。小龙女与杨过随之而起。
三人走出书房，重回明媚晨光之下。院中，苏小慵果然正翘首以盼，见他们出来，尤其是见到小龙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强自按捺着激动，只一双眸子眼巴巴地望着，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而妙手空空则捧着他那本《引气初解》，正凑在芩婆身边，指着书上一处，抓耳挠腮地问着什么，芩婆含笑耐心解答。小漱寒在一旁跑来跑去，试图捕捉空中飞舞的桂花。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逐渐热闹、生机勃勃的院落，唇角笑意加深。李莲花执起小龙女的手，指尖在她微湿的掌心轻轻一按，低声道：“看来，咱们这，是要越来越热闹了。”
小龙女回望他，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映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旋即，她眸光转向一旁紧张期盼的苏小慵，声音虽依旧清冷，却缓和了许多：“既已应允，便行拜师之礼。随我去正厅。”
苏小慵闻言，脸颊倏地飞红，既喜且羞，连忙摆手，声音细如蚊蚋：“姑姑……且、且慢……”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我爷爷……他听闻您肯收下我，欢喜得什么似的，一早就急匆匆下山去了，说是……说是绝不能怠慢，定要备齐六礼束修，风风光光地行拜师礼。姑姑……能否……再稍待片刻？”
她越说头垂得越低，既是感动于爷爷的重视，又怕这拖延显得不够诚心，忐忑不安地偷眼去瞧小龙女的脸色。
小龙女闻言，眸光清浅地落在苏小慵身上，并无半分苛责，只淡然道：“修行在心，不在虚礼。这些俗节，不必执着。”
一旁的李莲花却温和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缓声道：“龙儿，苏老先生此举，亦是拳拳爱重之心，一份至诚的敬意。依我看，倒也不必推却这份心意。”
小龙女侧首望向他，见他眼中含着理解与劝慰之色，略一沉吟，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苏小慵见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对着小龙女和李莲花福了一福：“谢谢姑姑！谢谢李大哥！” 她心下雀跃，只觉得这位清冷如仙的姑姑，似乎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而李大哥更是体贴周到。
夕阳西斜，金辉遍洒院落时，院外恰传来一阵爽朗而略带急促的笑语：“紧赶慢赶，可算没误了吉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文才一手略提衫摆，一手稳稳拎着个系有朱红锦带的沉甸甸礼盒，额角沁着细密汗珠，步履生风地迈入院门。身后随着两名伙计，正小心翼翼抬着一口雕花樟木箱，显是分量不轻。
“爷爷！”苏小慵眼眸一亮，忙迎上前。
苏文才先将那精巧礼盒轻置于石桌，也顾不得拭汗，便朝小龙女与李莲花拱手笑道：“李门主，龙姑娘，老夫姗姗来迟，还望海涵！这拜师之礼，总算是勉强备齐了。”他指着桌上礼盒与那口木箱，语气诚挚，“些许俗物，实在不成敬意，万望龙姑娘笑纳。不过是老朽一片拳拳之心，也是盼着给小慵这丫头添几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