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大江就起了。
堂屋里,周桂花已经收拾好了。
她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个窝头,是路上吃的。
“娘,走吧。”
林大江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脚撑往地上一支。
周桂花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攥住车架上的铁管,怕晃下去。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空气里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冷。
路两旁的稻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一茬茬短短的稻桩,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
周桂花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刚出村时还四下打量有没有早起下地的熟人,怕被人看见自己坐自行车,显得太招摇。
骑了一阵,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慢慢放松下来,指尖轻轻搭在林大江的后腰上,开口问道:“大江,到马家庙得多久?”
“骑得稳点,三个来小时就到,晌午前肯定能吃上饭。”
周桂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风从耳边擦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了下来,看着儿子宽阔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软乎乎的笑意。
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是熬出点头了。
三个多小时后,马家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面泛着一层白光。
林大江一直骑到三姐家院门口,才停下来。
三姐林明秀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她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周桂花身上,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了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脸。
“娘?你咋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来不及擦脸上的水,快步跑过来,扶着周桂花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你……你咋坐自行车来的?这车谁的?”
“大江买的。”周桂花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有点发颤了,“专门来接你进城。”
三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弟弟,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大江把车停好,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章的空白名额表,递过去:
“三姐,这是机械厂的正式工名额。你收好,回头跟姐夫商量一下,准备搬去县城。”
三姐低头看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名额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句:“大江,这……这……”
“姐,先把东西收好。”林大江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夫呢?”
三姐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之后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大早就去农科院那边了。说是试验田正是关键时候,陈专家天天蹲在地里,你姐夫也跟着忙前忙后,一天多挣五个工分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去喊他回来?”
“不用。”林大江说,“我正好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村西头走去。
远远就看见那片坡地上的试验田,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一个样。
整片红薯苗铺展开来,绿油油的,像是给干黄的土地盖了一层厚毯子。
陈国栋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本子,旁边站着两个年轻技术员,一起在记录着什么。
林大江走上田埂,陈国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放下本子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语气里带着老熟人的热络:
“小林!你小子怎么来了?我还说等这批苗再长长,去县里找你一趟呢。”
“陈院长,正好休假,过来看看我姐,顺道也来看看您这片苗子。”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话锋一转,“对了,你挂职的手续,我这边已经提交上去了。厂里那边都办妥了没有?”
“办妥了,张厂长亲自盯的。”林大江说,“津贴下个月开始发。”
陈国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试验田上:“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他领着林大江走到第三块试验畦边上,蹲下身,随手拨开一株红薯苗根部的土。
垄土下面,细密的白根几乎铺满了整条垄,薯块已经膨大到拳头大小,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
“你看看这根系、这薯块的长势,按这个速度下去,这块田的亩产比对照组至少翻三倍以上。你这套四改法,稳了。”
林大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白生生的根须扎进土里,又看了看旁边对照组地里那些蔫巴巴的苗子,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手伸进怀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手稿,递了过去:
“陈院长,这是我这段时间又瞎琢磨的一些东西,您给看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您多指教。”
陈国栋接过来,低头一看。
封面是手写的《红薯高产抗旱栽培技术手册》。
他翻开了第一页,目光扫了几行,眉头微微一动;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翻开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一会儿锁紧眉头,一会儿又豁然开朗,像是搁浅的船在涨潮时重新浮了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纸页里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
风从坡顶吹下来,把试验田里的红薯叶吹得翻出一片灰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大江站在一旁,看着陈国栋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后世见过不少专家,见过看书一目十行的,也见过翻几页就放下说“知道了”的。
但像陈国栋这样,拿到一份手稿后当场蹲在田埂上就看了进去,翻了好几页还舍不得抬头的,他是头一回见。
陈国栋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眉头又皱了起来,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个角度不对”,然后自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他像是在跟一份资料较劲,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掰手腕,每一页都在他手里翻出了不一样的重量。
林大江忽然觉得,在这个年代,真正能让人入迷的东西,往往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能实实在在改变生活的东西。
陈国栋看得入了神,两个年轻技术员站在旁边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大江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下田埂,在坡下叫上正蹲在垄沟边浇水的赵孝明,一起往三姐家走去。
“姐夫,走,回家说个事。”
赵孝明放下水瓢,抹了把汗,跟着他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栋还蹲在地头,手里的本子摊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几页纸前面,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也浑然不觉。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路面泛着白光。
回到三姐家,三姐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林大江把名额表的事又跟赵孝明说了一遍。
赵孝明听完,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那份空白的名额表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大江,这名额……”
“你们一家搬去县城,三姐进厂,到时候我再在县里给你找份活干,先安顿下来再说。”
赵孝明搓了搓手,脸上的喜色压不住,但眉间还是皱着一道结:“大江,这…………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大江夹了一口菜,咽下去之后才说:
“其实上次来你们家这边,我还琢磨了一个电风扇的技术,已经交给厂里了,验证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到时候再解决几个名额,不是多大的事。”
赵孝明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电风扇?厂里也认了?”
“认了。”林大江说,“赵县长亲自带人来验的图纸。”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三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围裙一角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最后轻声说了句:“那……我们就听大江的。”
赵孝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行。搬。”
周桂花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一下触碰里。
午后,林大江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准备带着母亲返回。
村路上,迎面碰上陈国栋身边那个叫小张的技术员。
小张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技术员,陈院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那份《红薯高产抗旱栽培技术手册》他看完了,有几处想跟您再聊聊,让您有空的时候给他写信。”
林大江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陈院长。”
【叮!检测到宿主向省农科院副院长陈国栋递交《红薯高产抗旱栽培技术手册》,获得高度认可与重视,声望+30。】
【当前声望:860/2000。】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将三姐一家接入县城,家庭凝聚力增强,声望+20。】
【当前声望:880/2000。】
车轮转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北骑去。
周桂花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口。
三姐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目送着他们拐过弯去,才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