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骑车回到县城,没直接去医院,先拐去了派出所。
得先给自行车上牌。
大姐说得对。
越是这种小事,越不能马虎。
赵志远那边正愁找不到由头。
这年头,想整一个人,理由从来不缺。
派出所门脸不大,灰砖房,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木牌。
柜台后面坐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民警,正低头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同志,办什么事?
给自行车上牌。
姓名?
林大江。
单位?
红星机械厂。
中年民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
红星机械厂的?你就是那个搞压水井的林技术员?
是我。
中年民警放下笔,脸上堆起笑:
哎呀,林技术员,你们厂那个压水井可帮了大忙了!
我老丈人就在咱县北部的青峰公社,先前还在愁吃水的事,用上了你们厂的压水井,吃水问题就解决了。你这是给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林大江笑了笑:应该的。
中年民警手脚麻利地把手续办完,又特意拿抹布把车牌擦了一遍,才递过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皮牌子,白底红字,编着号。
林技术员,您拿好。这车牌得挂在车把正前方,别挂歪了,不然路上被查到了要罚款。
多谢。
林大江接过车牌,挂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牢固了,才推着车离开派出所。
骑上车,一路往县医院去。
到了医院,他先没去病房,直接拐进了王医生的办公室。
王医生正坐在桌边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比上次还满。
他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林大江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技术员!您来了!快快快,坐坐坐!
林大江被他这热情劲儿弄得有点不适应,在椅子上坐下。
王医生转身去倒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递过来。
林技术员,我跟您说,您父亲恢复得特别好!您送来的那些东西,麦乳精、牛肉罐头、全脂奶粉,那可都是好东西!
我每天亲自盯着后勤那边,专门给您父亲单独做营养餐。再加上您父亲底子本来就不错,手术创口愈合得比一般人快多了!
林大江心里了然。
一是父亲看腿这事是赵县长亲自安排的,王医生不敢怠慢。
二是上次那五斤五花肉,没白送。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王医生,我爹现在能出院吗?
能!太能了!
王医生拍着胸脯,
我刚才又去查了一遍房,各项指标都正常,拆线恢复得很好,拄着拐能下地走几步了。出院完全没问题,回家休养比在医院强!
那今天就能办?
随时可以!
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病历,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出院小结,您拿着。回去之后注意休息,再过半个月拆线,到时候来复查一次就行。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林技术员,您放心,您父亲这腿,我保证恢复得跟没伤过一样。
多谢王医生。
应该的应该的!
林大江站起身,王医生一直送到走廊尽头,还在后面喊:林技术员,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桂花正坐在床边给林为民削苹果。
那苹果不大,皮削得极薄,一圈一圈的,没断。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儿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大江?你咋来了?厂里不忙吗?
张厂长给我放了几天假。
林大江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神。
刚才我去医生那儿了,王医生说爹没事了,今天就能出院。
真的?!
周桂花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半拍:
大江,你说真的?你爹真能出院了?
真的,出院小结都开好了。
林为民原本靠在床头,听见这话,一把掀开薄被,两条腿从床边挪下来,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一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太好了!赶紧走!赶紧走!整天待在这,我人都呆木了!躺得骨头都酥了!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一丝心疼:
这地方一天得花多少钱?光是床位费就不少吧?还有那些药、那些针……大江,你老实说,花了多少?
爹,只要你这腿能好,花多少钱都值。
林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扭过头,用手指在眼角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周桂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换洗衣服、碗筷、搪瓷缸子、半袋没吃完的麦乳精,一样一样地叠好、包好,动作麻利。
她那双手,平时不是在灶台前就是在井台边,粗糙、干裂,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又轻又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娘,不着急,慢慢收拾。
不着急?你爹都急成这样了!
周桂花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窗口的护士认得他,笑着说了句林技术员,您父亲恢复得真好。
林大江把单据收好,领着父母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不晒,有风,带着秋天干爽的味道。
周桂花一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了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愣了一下,伸手指着问:
大江,这车……是你的?
嗯,刚买的。自行车票是李向阳给的,他家条件好,非要送,我给他钱他死活不要。
周桂花走到车前,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身上的钢印。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碰到那层亮闪闪的漆面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摸花了。
好好好……
她嘴里念叨着,声音有些发颤,
咱家也有自行车了……这可是大件!你有田爷家都没有!
林大江看着母亲的脸,笑了笑:娘,以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好好好……
周桂花还是继续念叨着,眼眶却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但不知怎得,眼泪却不停使唤,还是留了下来。
她嘴上笑着说:你看看我,真不争气……
林大江转头看向父亲:爹,我去找个板车,把你送回去。
找什么板车!
林为民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忽然硬朗起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这不就有现成的吗?新自行车!
林大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父亲这是憋屈太久了。
在床上躺了三年,如今儿子有出息了!
他怎么能不显摆显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林大江看着父亲那张倔强的脸,笑了:行行行,都听爹的。
林为民这才满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光。
周桂花在旁边笑着嘀咕:你多大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你懂啥!
林为民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倔,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周桂花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眼眶里却含着泪。
那泪不是伤心,是高兴。
这日子,又活过来了。
林大江把自行车停稳,扶着父亲在车后座上坐好。娘,你坐前面大杠上。
周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侧身坐上前面的横杠,一只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抱着那包换洗衣服。
坐稳了!
林大江蹬了一脚,车子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往前骑去。
这二八大杠,质量是真没得说。
杠杠的。
周桂花坐在前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伸手拢了拢,又低头看了看身下这辆崭新的自行车,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为民坐在后座,虽然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腰杆挺得直直的,拐杖横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恨不得现在就在村口碰到个人。
碰到谁都行。
哟,为民,回来了?这谁的自行车?
我儿子买的!
你儿子买的?了不得啊!
嗨,一般一般,孩子争气嘛。
这段对话,他在脑子里已经排练了至少八遍了。
虽然还没回村,但他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接父亲出院,家庭团聚,声望+20。】
【当前声望:730/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