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回到机械厂的第三天,大姐林明娟又来了。
她是大清早到的,从镇上坐第一班车进的县城。
林大江刚在车间里安排好新产线的工位布局,就听见厂门口有人喊他。
他走出去,看见大姐站在铁栅栏门外,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眶底下带着一圈青,像是没睡好。
“姐?你咋来了?”
大姐没说话,把他拉到一边,确定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是一封停职通知书,上面盖着红旗公社的红戳,写着:
张春生同志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林大江的目光落在“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那几个字上,心里猛地一沉。
“大江,你姐夫是被冤枉的!”
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那名额是你给我的,你姐夫拿去公社办手续,走的都是正规流程,没有半点违规的地方。”
“可前天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公社监察室的,把你姐夫叫去问话,问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昨天停职通知就送到家里了。”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大江,姐不怕别的,就怕这事牵连到你……”
林大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停职通知书,脑子里飞快地把几件事串了起来。
赵志远在厂里十几年,根基深,手伸得长。
红旗公社虽然离县城几十里地,但只要他想,总能找到人。
更何况,大姐夫张春生只是个公社办事员,层级不高,拿捏起来更容易。
这一手,不是冲着张春生来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把停职通知书折好,还给大姐:“姐,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慌。”
“可你姐夫那边……”
“姐夫不会有事的。”
林大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有人想通过这件事敲打我,但前提是我真有把柄。那名额是厂里给我的,我给谁是我的自由,姐夫办手续也是合规的。他们没有实证,拖不了多久。”
大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大江站在厂门口,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
他没有回车间,而是转身去了张东林的办公室。
张东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大江:“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弄清楚,是谁在公社那边递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张东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林大江面前,“红旗公社监察室的主任,姓马,叫马德胜。”
“这个人十年前在机械厂当过车间副主任,是赵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调去了公社,一直跟赵志远有来往。”
林大江看着纸条上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所以,这根线确实是赵志远牵的。”
“他不敢直接动你,因为你现在是赵县长和省农科院都挂了号的人。”
“但他可以从你身边的人下手,斩你的枝干。张春生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不管,下一步可能就是你的三个姐姐,甚至是你的父母。”
张东林顿了顿,继续道:
“大江,你知道吗?赵志远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最大的功劳就是把一条老旧的拖拉机维修线维持住了。”
“而你进厂不到一个月,就拿出了一个压水井,又被省农科院副院长看上。一旦你这新生产线任务也完成了,那么你的位置就更稳了。”
“他这是在逼你犯错。你一旦急了,去公社闹,或者去找赵县长说情,他就有了‘你以权谋私’的把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东林靠在椅背上,等着林大江开口。
他以为林大江会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或者“有没有办法绕过赵志远直接查公社那边”。
但林大江没有问这些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平稳,沉声道:
“张厂长,如果我能再拿出一套新技术呢?”
张东林端在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大江的眼睛,那目光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认真打量的神色,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技术?”
林大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图纸,放在桌上,推到张东林面前。
图纸不大,用白纸画的,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一页画着一个电风扇的剖面图:
电机、扇叶、底座、摇头机构,标注着“50w”“三档风速”“摇头送风”等字样。
下面是电机绕线工艺、扇叶冲压模具、总装流水线设计的全套资料。
张东林拿起图纸,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他翻到第二页,顿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缸,凑近了看,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从电机定子绕组到扇叶动平衡参数,从冲压模具公差到总装线工位布局。
他翻到第三页时,抬眼看了林大江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一页一页看完了所有图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动声。
张东林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林大江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在南部测试的时候,晚上没事,瞎琢磨的。”
“瞎琢磨?”
张东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感慨。
“大江,你这图纸上标注的电机绕线参数、扇叶动平衡公差、冲压模具的精度要求……这些东西,我一个搞了十几年机械的人都不敢说能画得这么细。”
“你说你瞎琢磨?”
他放下图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江,你知不知道,你拿出来的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林大江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压水井是抗旱,是民生,是救命的东西。但这个电风扇,是消费品,是家家户户都能用的东西。
现在国内能生产电风扇的厂子不超过五家,产量根本跟不上需求。你这套图纸,如果能量产,不仅能解决国内的消费缺口,还能出口换外汇。”
张东林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但随即又压了下来:
“现在老毛子那边跟我们关系紧张,以前的援助都撤了,还逼着我们还债。
咱们自己要是能拿得出能换外汇的东西,这账就还得快一分。你那个压水井是救人,这个电风扇,是救经济。”
林大江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厂长,如果厂里要生产,我愿意把电风扇技术交出来。”
“但有一个条件。”
张东林看着他:“你说。”
“我姐夫的事,得有个说法。”
张东林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图纸,又抬头看了看林大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等着。”
他没有再多说,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给我接赵县长办公室。”